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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沒有證據啊……”宇文一聲長嘆,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個人。

“你被帶走後的第三天,警察們在整理溫雅老師的遺物時,找到了一個信封,信封上寫着‘代爲保管,畢業轉交’幾個字,而信封裏面裝的是兩個存摺,每個存摺上有三萬塊錢,存摺上的戶名,寫的是我和丁嵐的名字……後來警察把存摺轉交給我們,我和丁嵐試了一下,存摺的密碼就是我倆各自的生日……”唐考低聲說道。

“她怎麼會給你們留下一筆錢?”宇文微微有些吃驚。

“我和丁嵐曾經幫她翻譯了不少英文小說,這些錢大概就是出版商給的潤筆稿費吧,可能她怕我們得了這筆錢拿去胡亂浪費,所以幫我們存了起來……溫雅老師被害之後,學校裏一直傳得沸沸揚揚,有些話說得很難聽……不過我和丁嵐都知道,溫雅老師其實是個好人……”說着,唐考低下頭,抽了一下鼻子。

聽到唐考的一席話,宇文也沉默了。

隔了一會兒,唐考見氣氛有些沉重,便岔開話題說道:“那天夜裏,我匆匆忙忙地收拾了博物館,還欲蓋彌彰地照着展廳陳列布置圖把那些古董文物都按照原樣擺放好,嘿嘿……接下來的幾天裏,我都不敢從博物館那邊過路,也不知道學校發現之後是怎麼處理的,不過他們好像沒有報警……後來疫情爆發,就更顧不上了吧。”

“你拿到這把斷刀,一直都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出現嗎?”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除了能和邪兵共鳴,這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我還當個寶一樣成天背在身上……”唐考苦笑了一下。

“難道是因爲弄斷了,才失去了往日的力量?”宇文仔細察看那斷損處,鏽跡已經將橫斷面完全覆蓋,看得出此刀斷損的時間相當長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在出土的時候被考古人員不小心折斷的……

“宇文老師,既然你回來了,這斷刀就交給你吧,說不定我們可以用它來偷襲柏葉!”

“柏葉心思縝密,上次在博物館突然暈倒一次,現在肯定已經有了防備,而且讓他還在間隔我們二十米的時候就察覺到我們的接近,恐怕只會打草驚蛇,我可不認爲這是個好主意。另外……柏葉與無爲子前輩就是爲了這把斷刀才決一死戰,姑且不管它是否還有用,這斷刀還是不要隨身帶着的好。”

“那我找個地方埋起來?”

“埋起來的話,萬一被柏葉撞大運從附近經過,不就被發現了?”

“這……”

宇文微微一笑,低聲對唐考說了一個藏東西的地方。

“哈哈,好主意,反正現在學校裏也沒什麼人來往,我這就去把斷刀藏起來!”

“嗯,注意安全!藏好斷刀以後,你就去把丁嵐找來,我們需要見面商量一下,這件事……該有個結果了!”

“老師的意思是……”唐考隱隱猜到了什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學校裏爆發的這場瘟疫,和柏葉脫不了干係!他受了無爲子前輩的雷擊,恐怕已無力通過結界監控邪兵的去向,目前這個景況只對他一人有利,學校被封鎖,所有可能拿着邪兵的人都出不了S大,同時也爲他自己養傷拖延出了時間。這傢伙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連對人類這麼危險的病毒都放了出來,我不能再讓他這麼毫無顧忌地逍遙下去了!”宇文的目光掃過空曠的操場,臉上神情又重新變得堅毅起來。

※※※

唐考離開之後,宇文忽然想起了溫雅給自己留下的那個小記事本,兩週前從彌留的溫雅手中拿到它,直到今天他都還沒有機會打開來看一下。

摸出那記事本,黑色封皮上粗糙的觸感讓宇文彷彿碰到了凝固的血痕,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慢慢地走進操場,在一個籃球架下坐了下來。

翻開第一頁,“前塵幻世”四個大字映入了宇文的眼簾,這頁白紙已完全被溫雅的鮮血沾染,黑色的鋼筆字嵌在一片暗紅色當中,甚是觸目驚心。

宇文不忍再細看,連忙翻到後面幾頁,兩頁空白之後,娟秀的顏體小字佈滿了記事本。

“自從拿到那柄長劍,我就覺得身體裏彷彿多了一個‘人’,他總在我不注意的時候,讓我看見許多奇怪的場面,面對種種真實的場景,我感同身受,在記憶模糊遺忘之前,我最好還是把我的所見所聞記載下來。”在這裏,溫雅記下了她所看見的全部幻覺。

“這位潛伏於我身軀中的‘人’,是一個男人,他的名字很奇怪,雖然他自稱‘那撒拉’,而他的朋友無論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卻都叫他‘鑄師邦臺’。他是馬來西亞人,是乘船從海上來到中國的,海上的那場風暴幾乎摧毀了他乘坐的大船,艱難地到達陸地後,他又長途跋涉,經過西南邊陲的夜郎古道進入了蜀地。在客棧等待了將近一個月,鑄師邦臺才與其他三位先後到達的外國人會合,四人會合之後,便一同去見一位被他們尊稱爲高少監的人。”

“五人的第一次見面,氣氛十分融洽,雖然大家分屬不同的國家,卻難得地都會說中國話,而且有如多年未見的兄弟般親熱。那位高少監似乎官職不低,倒也沒有什麼架子,驅開一衆手下,與這幾個外國人飲酒作樂,相談甚歡。我想,這大概是因爲他們都是同一類人吧,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位高少監,擡起雙手來,都是骨節粗大老繭累累,一看便是曾經長期幹手工活路的人。對了,在酒席上,波斯來的壯漢介紹過自己,說他叫卡柯·路西亞,而那位叫井上紀良的儒雅青年,自然是一位日本人,還有一位名叫格魯索爾的中年男子,長着一副白種人的相貌,卻不知他是從哪裏來的。五個人中,就屬格魯索爾的話最少,但他的酒量卻是最好的。其餘幾人最後都不勝酒力說胡話了,他還依然默不作聲地自斟自飲。”

看到此處,溫雅通靈的程度讓宇文吃驚不小,難道她被邪兵附體之後,竟能比莫菲看到更多的東西?從文字中,宇文終於知道了莫菲留下的畫作中那幾位外國人的名字,而由此看來,附着於克力士劍上的亡魂,應該就是這柄克力士劍的鑄造者,因爲在古代的馬來西亞,鑄劍師都會被尊稱爲“邦臺”。而朝廷重臣高駢之子高芳居然會和幾個外國人如此來往,也着實有些奇怪。翻過一頁,宇文繼續看了下去。

“四個外國人似乎是爲了趕上一場祭奠儀式而來到中國的,齋戒三日之後,高少監便吩咐手下備齊香火蔬果以及豬牛羊三畜的牲牢,就在那高少監府第的大廳裏舉行了一場頗爲盛大的祭奠儀式。奇怪的是,他們拜祭的既不是佛門菩薩,也不是道家真人,而是兩幅白布畫像!其中一幅畫像上,是一個左手握持石錘的乾瘦老人,那位高少監起頭頌唸的祭文中,稱這位畫上老人爲先師歐冶子!而另一幅白布上,則是個潑墨而就的半獅半虎的巨大徽記。這徽記墨色古樸,筆鋒粗礪,在那柄蛇形怪劍上也刻有同樣的徽記,不知這是否就是他們相互識別的同門標記……”

這五人竟都是戰國鑄劍大師歐冶子門下?而那半獅半虎的仁獸騶虞,居然是歐冶子一門所獨用的徽章?宇文愕然地看着手中的記事本,一頁被時間之沙封存的往事正通過溫雅筆下文字再次展現。

“高少監的祭文是用文言文寫的,我只能聽懂前面不多的一部分,大概的意思是說,秦始皇荒淫無道,逼迫先祖門人流亡四方,還好大家都意志堅強,各自在異國他鄉紮下根基,現在各家的後人又能重新相聚,實在是一大幸事……後面的祭文極爲繞口,我也就無法明白了。祭奠師祖之後,四個老外便都拿出了自己從國外帶來的得意作品,進行了一場極爲複雜的兵器比試……在經過各式各樣斬削劈砍的測試之後,卡柯·路西亞帶來的彎刀被一致認爲是最鋒利的武器,而井上紀良的長槍所展現出的堅韌耐久讓大家都讚不絕口,格魯索爾拿出來的那柄短劍則有着與它的短小尺寸毫不相符的巨大破壞力,至於我體內這位鑄師邦臺打造的蛇形怪劍,自身的鋒利程度雖然不如波斯彎刀,但刃身特意用酸液腐蝕出凹凸有致的‘帕莫紋’,特別適合淬毒,雖然此舉有些陰險,可若在戰場上,這把蛇形怪劍的殺傷力無疑是最厲害的了,看來我還是不要去觸碰這把蛇劍的好。作爲留守中國本土的鍛師代表,那位高少監拿出的是自己親手鍛鑄的一把單手寬脊大刀,這把大刀也是難得一見的利器,不過與其他兵器相比卻沒有特別突出的優點,更在測試的後期不慎與波斯彎刀有過一次正面交鋒,刀刃崩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看得出來,高少監對自己得意作品的表現很不滿意,以至於在兵器比試的最後一段時間裏,他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溫雅文中的描述,和莫菲畫作上所繪的場景大同小異,原來這四位外國人的先祖雖然都是當年歐冶子門下一脈相承的鑄劍名家,卻因爲未知的原因流亡到國外,在術界遠東考古中發現的那份唐末文獻裏提到的五十年一次的聚會,看來就是歐冶子一脈流亡海外的門人所約定的,每隔五十年,便會派人回來祭奠師祖,並在同門間進行鑄兵技藝的比試。一千多年過去,身在異鄉的中國人已經被當地的生活環境所同化,研究出不同的冶煉鍛造技藝,所造出的神兵利器自然也大不相同,各有千秋了。

“兵器比試與鍛造經驗的交流持續到第七天,高少監突然提出了一個要求,奉其父淮南節度使高駢之令,希望四位國外的同仁都能夠留下來,在他的軍器監中承擔兵器製造的工作。可四位鍛師千里迢迢出行多日,都已經思鄉心切,現在也差不多完成了師門的任務,更是歸心似箭,哪裏還願意留在唐末時局動盪的中國?但當他們婉言拒絕了請求之後,一直以來友善和藹的高少監忽然翻臉不認人,竟然乘他們毫無防備時派人偷走了四件神兵利器,並將四個人都軟禁了起來!事起猝然,四人愕然不已,想不到高少監會使出如此手段。而就在他們被軟禁的這天夜裏,南方天空中忽然掉下一枚形狀怪異的隕鐵,恰好砸在駐軍營地大帳前的空地上。看着這塊嵌入地面數十尺,足有戰鼓般大小的天外來客,高少監認爲這是天啓之兆,暗合當前天下大勢,頓時改變了主意,要四位鍛師先用這枚隕鐵合力爲他打造一把絕世神兵,並許諾在絕世神兵完成之後就歸還各人的兵器。愛物落在了高少監手上,四人不得不開始考慮他的請求,在一番商議之後,他們答應了下來。”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四人在軍器監中按照商議的打造方案,將全部精力都投入了這柄隕鐵刀的打造上,從前期的冶煉到後期的鍛造打磨,無一不是使出渾身解數。終於,在第三十五天,他們窮盡精血,終於將這塊天上落下的頑鐵變成了一件削鐵如泥的神兵——並將其命名爲‘星落’。聽說兵器完成的消息後,高少監大喜過望,特意選了一個良辰吉日,率領全營士兵進駐軍器監,以出征般盛大的儀仗隊伍來迎接絕世神兵的降臨。”

文章行進到這裏,原本娟秀端莊的字體忽然變得有些凌亂起來,看得出溫雅寫到此處時,內心中開始有了難以抑止的震盪。

“爲了鼓舞兵將士氣,高少監要求星落刀必須與普通士兵佩戴的護身橫刀完全一樣,當高少監從卡柯·路西亞手中接過那柄黑黝黝的隕鐵刀並高高舉起時,臺下五千將士的歡呼聲頓時響徹雲霄!其餘三位鍛師不明白眼前的這些將士們爲什麼如此高興,便悄悄詢問身邊一位情緒十分激動的年輕士兵。這位天平軍士兵告訴他們,少主高芳已經宣佈,他們將於近期撤離蜀地,並帶走近兩年來打造的各式軍器,與身在揚州擁兵自重的淮南節度使高駢會合,隨時準備兼併兩浙,割據一方,與混亂的末世唐朝徹底決裂!而隕鐵星落刀的鑄成,便是上天給予的吉兆,他們一定能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鍛師們終於明白了,原來他們捲入了一場即將來臨的叛亂風暴,而星落刀的完成,並不代表高少監會放過他們,爲了防止他們幾位走漏風聲,高芳肯定會將他們全部挾持到揚州去,繼續爲他打造兵器。剎那間,四位鍛師的心情一下墮入了冰谷,看着四周羣情激昂的中國士兵,歸家之日恐怕遙遙無期了……爲了進一步鼓舞士氣,高少監命令兩個士兵走上點將臺,讓二人拔出他們的佩刀,置於高少監身前,接着,高少監緩緩擡起星落刀,猝然發力,向兩柄平行並列的佩刀斬去。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星落刀並沒有如衆人想象的那樣輕易地削斷佩刀,而是當地一聲被反激開來!全場忽然變得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用愕然的目光注視着星落刀。高少監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對付這種普通的唐大刀,就連格魯索爾的那柄短劍都可以將其輕鬆斬斷,爲何這柄星落刀……他再次鼓起全力向那佩刀砍去,可結果依然不盡人意,竟然兩柄刀上都出現了豁口!高少監怒火上涌,便如發狂一般接連砍去,星落刀上就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鋸齒。”

“所有的士兵都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眼睜睜看着少主高芳在臺上暴跳如雷。而四位鍛師也驚訝無比,爲何昨日還削鐵如泥的寶刀忽然就變成了一片廢鐵?一直沉默寡言的格魯索爾突然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話:‘難道我們沮喪的心情讓星落刀的刃紋也改變了走向?’ 農女福妃名動天下 可當時誰也不知道,格魯索爾的這句話竟變成了他的遺言。他的話音剛落,隨着‘鏘’地一聲輕響,高少監手中的星落刀斷了!半截刀刃騰空而起,反射出一縷刺眼的陽光,晃花了四位鍛師的眼睛……”

後續的文字,宇文不用再詳細去看了,莫菲留下的最後一幅畫作,已經非常清晰地繪出了當時的場景,又恨又妒的高芳,向四位鍛師舉起了屠刀…… 合上記事本,宇文此刻的心情真是難以言表,關於邪兵的起源來歷前世今生,終於有一支貫穿時空的長箭將所有的碎片都串聯了起來。

宇文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屠戮同門的高芳受此事的影響,多少會有些悶悶不樂,而迷信的天平軍將士肯定也不會再將此事看作吉兆。既然士氣受挫,高芳一定會將撤離蜀地之事延期。至於後來發生的事情,無爲子前輩也已說得很清楚了,這塊天上落下的隕鐵,果真不是凡間之物,四位頂尖鍛師用畢生功力打造了星落刀,無意間也賦予了它可怕的魔力。即使星落刀斷爲兩截,它還是替四位枉死的鍛師展開了十分恐怖的報復,五千天平軍將士和二千多工匠,全都變成了它的殉葬品,包括高芳本人,最後也用星落刀自裁了……

這把斷裂的星落刀所帶來的歷史牽連,並未因所有事件參與者的慘死而告終,作爲此事真正的幕後操縱者——淮南節度使高駢,在痛失愛子之後,這位曾經“一箭貫雙鵰”而被稱爲“落雕侍御”的唐末名將也失去了爭奪天下的勇氣。廣明元年(公元880年),黃巢起義軍南征,一鼓作氣攻下了廣州。當時天下公認只有高駢能阻擋黃巢義軍的如潮攻勢,可他卻任由黃巢回師北伐,渡江北上直搗長安,自己只是退守揚州,偏安一側。僖宗皇帝幾次三番下詔令,要他班師勤王,高駢卻都以“甲兵數少,眼前防慮處多,但保淮南封疆。”和“或恐餘孽遁逃,最要先事佈置。”等等理由拒絕了朝廷的徵召。可憐無能的僖宗皇帝,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黃巢起義軍攻克洛陽,拿下潼關,一路逼近了長安古城。宰相盧攜因畏懼黃巢而自殺後,僖宗便倉惶棄離長安,逃到了四川成都。而此時的高駢,身爲“檢校司徒、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使、兵馬都統、鹽鐵轉運使”,集軍、政、財大權於一身,卻沒有藉此機會自立爲王,割據一方,反而整天與道士呂用之混在一起,走上了拜求神仙,煉丹尋長生之道的荒唐路。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僖宗惱怒高駢無情,削去了他的兵馬都統和鹽鐵轉運使官職。光啓三年(公元887年),高駢手下諸將都已經對他重用幾個道士,沉迷於縹緲虛無的修仙之術極爲不滿。從黃巢那邊叛降過來的部將畢師鐸奉高駢之命出屯高郵,而畢師鐸出行之後,便暗中聯合諸將,突然返攻揚州!城池陷落後,高駢被囚禁了起來,沒過多久,就被畢師鐸殺害。又過了十年,朱全忠逼唐哀帝李祝禪位,改國號爲樑,輝煌一時的大唐帝國終於滅亡了……

後世史學家常常困惑,廣明二年,黃巢在關中立足未穩,如果高駢、鄭畋各率雄兵按原計劃夾擊關中,當時的唐朝中央政府是完全有可能就此平滅黃巢之亂,末世唐朝或者還可以再多堅持幾年。可高駢卻在關鍵時刻,將本已發往東塘的八萬雄兵悄無聲息地撤了回來,這樣的撤兵,怎麼會不引起朝廷對高駢忠誠的懷疑?高駢不可能不明白這樣做的後果,這時候的他,理應學着黃巢造反纔是,可他居然又選擇了無所作爲,直到被朝廷削權,被部將叛殺……

不過現在宇文終於明白了,是高芳之死,讓高駢頓感生死無常,而傳聞這一切都是因爲當年死在他手下的那些蜀籍突將冤魂回來復仇,也使他從此看淡了前半生的馬上功績。知曉軍器監全營覆滅的那天起,這個曾經“恨乏平戎策,慚登拜將壇。手持金鉞冷,身掛鐵衣寒”的名將高駢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如果沒有星落刀之亂,這唐末亂世恐怕又會是另一番格局。想到此處,還真是驗應了溫雅在記事本上寫的“前塵幻世”那四個字,宇文不禁發出一聲長嘆,輕詠了一首高駢所著的《邊城聽角》。

“席箕風起雁聲秋,隴水邊沙滿目愁。三會五更欲吹盡,不知凡白幾人頭。”

恍然間,他手上微微一鬆,記事本輕輕地掉在了地上。

宇文一低頭,卻看見微風翻動着記事本,最後幾頁上似乎有用紅筆寫的字句。難道溫雅還有什麼遺漏內容是補寫在最後的麼?他有些詫異地拾起記事本。

記事本的倒數第二頁上,寫着這麼一句話:“心海中還藏有暗礁的你,哪怕在大笑的時候,眼神也會突然變得深不見底……”

而最後一頁上,只有字跡潦草的五個字——“宇文,對不起!”

“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啊……”宇文緊緊地攥住那小小的記事本,仰頭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口中喃喃地說道。坐立在一旁的玄罡似乎看穿了宇文此刻的心情,也筆直地昂起背脊,向着天空放出一聲哀傷的長嘯。

※※※

晚餐聚會是在宇文的宿舍裏舉行的,現在食品統一供應,唐考與方欣只能去食堂打來了簡單的飯菜,特殊時期,每個人能夠打到的飯菜多少受了些限制,幾個份量不是很足的不鏽鋼飯盒擺放在方桌上,看着便有些寒酸,好在丁嵐從工作室帶來從前存下的半箱啤酒,在座的人都倒上一杯,餐桌上立刻就有了久別重逢的宴會氣氛。

“宇文老師好久沒和我們在一塊兒正經吃飯了吧?上次我們大夥聚餐,還是爲剛到學校的莫菲接風的時候。”方欣有些感慨地說道。

聽到莫菲這兩個字,正往唐考杯中倒酒的丁嵐忽然手腕微微顫了一下,啤酒泡沫便從杯口溢出了一些,唐考趕緊將嘴湊了上去,哧溜一下將泡沫吸進了嘴裏。

方欣看了丁嵐一眼,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今天若不是因爲張月晨沒來,她還不怎麼方便提起莫菲這個名字呢。

宇文抿了一小口啤酒,對方欣說道:“我好像還欠你一頓飯呢,只可惜紅磚閣關門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可以重新開張。”

“唉……我原來還想借你請客的東風,把溫老師一併叫起來吃飯,好等着看你們兩人的笑話,可就這麼一眨眼,溫老師她……”提起溫雅,方欣的眼圈就有些紅了。

“柏葉那個狗雜種!居然敢對溫雅老師下毒手!他最好找條陰溝躲一輩子,不然我一定要親手剁了這個雜碎!”丁嵐突然咬牙切齒地猛拍了一下桌子,自從被塞施爾長刀附體之後,他的脾氣也變得有些暴躁起來。

丁嵐拍打桌子的震響嚇了方欣一跳,她的神情變得更加哀傷起來。男生們都不知道,方欣已經爲溫雅老師的死後悔了整整兩個星期,如果那天她沒有救柏葉,溫雅老師恐怕就不會死了……

唐考連忙拍了拍丁嵐的肩膀,勸道:“好了好了,先消消氣,報仇也只是遲早的事情。你若是整天這樣發脾氣,恐怕血漿都要多消耗幾包……你那還有剩的血漿嗎?”

“還剩六七包吧……”丁嵐有些悶悶不樂地答道。

宇文與唐考對視了一眼,心裏都有些擔憂,丁嵐只是一個普通人,不象通靈的溫雅可以分離意志,主動脫離邪兵的控制。他完全不能剋制邪兵嗜血的慾望,無論誰要強行奪去邪兵,丁嵐的心智立刻就會被邪兵的血欲所佔據,揮刀抵抗妄圖奪刀的任何人。他現在看起來還算正常,也只是因爲他在封校前就弄來了十袋血漿,被鮮血餵飽了的長刀,還暫時沒有刺激丁嵐的神經。可若是學校繼續這麼封鎖下去,十袋鮮血是支撐不了多久的……宇文心中早已暗暗下定決心,實在迫不得已,他也只能出手將丁嵐打個半死再來奪刀了。

“你們大概還不知道吧,溫老師擁有勝過莫菲的通靈異稟,她雖然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卻爲我們弄清了關於邪兵來龍去脈的一段唐末舊事……”宇文一仰脖,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又清了清嗓子,把溫雅留在記事本上的文字給三個學生說了一遍。

聽完宇文所敘,方欣忍不住脫口而出:“啊?這四位鑄劍師傅真是死得好冤枉!”

丁嵐也聽得渾身熱血沸騰,忽然從體內抽出塞施爾長刀,聲音低沉地說道:“難怪他們的亡魂一直不肯散去,附着在這四柄邪兵上苦待千年,一出土就立刻掀起了血雨腥風。不過倒也想不到我手上這把長刀,竟然還是幾位頂級鍛師公認的天下最鋒利長刀……”言語間,丁嵐對長刀流露出無比欣賞的神色。

“鋒利到極致,韌性上就會差一些,也更容易受損一些。”宇文凝視着長刀上不是很明顯的焊接痕跡,說道:“反倒是十字槍攻用刃,守用棍,剛柔並濟,難以制服,如果你與柏葉交鋒,一定要小心纔是。”

一直沉默不語的唐考忽然開腔問道:“難得四位鍛師都沒有忘祖,可爲什麼歐冶子一派的門人要被迫流亡海外呢?”

宇文似乎對此早有了自己的推斷,胸有成竹地應道:“高芳拜奠歐冶子祖師的祭文中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師祖們逃亡的原因,但他提到了秦始皇。秦始皇一統江山之後,施行暴政,又懼怕民衆造反,便鐵血行令,收繳天下兵器,銷熔後鑄成了傳說中的十二金人。但僅是收繳兵器,還遠遠不能讓始皇嬴政放心,他又下令搜捕所有民間會鍛造兵器的能工巧匠,並將這些匠人們聚集在咸陽一概坑殺。銷兵坑匠的消息傳出來,民間的鍛師們定然人人自危。而秦始皇所佩攜的護身長劍就是歐冶子當年所鑄的那把泰阿劍,他又怎會輕易放過歐冶子一派的後繼門人?歐冶子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鑄造鐵劍的鍛冶宗師,他的門下弟子自然也只會將畢生之力用於鍛造兵器,厄運猝降,這些只會打鐵的男人們自然無法反抗天下無敵的兇狠秦軍,只能背井離鄉,逃亡到亞洲各地。只是沒想到,逃得最遠的人,竟然還越過了波斯北方的邊境,在古高加索紮下了根。現在高加索古邦曾經發現一批銅劍,制式居然與我們中國發現的周代柄首銅環短劍的形制十分相似,恐怕就是這一段遠古歷史上的工藝交流的證據了。”

“當年那批工匠中應該也有不願意流連失所,而選擇了隱姓埋名,鑄劍爲犁,從此不再以鍛師身份出現的人吧?這位高少監高芳,恐怕就是拜入了選擇隱居的這一脈歐冶子門人中,才繼承了歐冶子家的鍛師身份。”丁嵐擡手輕彈塞施爾長刀的刃鋒,一陣龍吟般的顫聲便傳入衆人的耳中。

“嗯,我也是這樣猜測的。”宇文對丁嵐點了點頭,“秦始皇毀掉天下兵器,也阻止不了拿竹子削成標槍的陳勝吳廣揭竿而起。暴秦滅亡後,漢代武器開始由銅兵全面向鐵兵發展,這時候最出名的利器是一種將鐵條反覆摺疊鍛打而成的百辟刀,這種鑄兵工藝的復甦,應該就是留在中國的歐冶子門人重新出山的結果。這樣鍛造出來的刀刃上會出現一種漂亮的紋路,但用手去撫摩,會有凹凸不平的粗糙感覺,這種類型的兵刃現在統稱爲糙面花紋刃。而你這柄塞施爾長刀是用少見的烏茲結晶花紋鋼鍛造,這些精美紋路用手去摸是不會有凹凸感的,這一類刀劍又被稱做平面花紋刃。”

唐考挾起一片肥瘦參半的滷肉放在口中,緩緩說道:“宇文老師提到秦始皇所佩戴的泰阿寶劍,我原來也聽說過一些相關的傳說,《越絕書》中有記載,戰國時的楚王曾經去請歐冶子爲之鑄劍,歐冶子與弟子干將二人‘鑿茨山,洩其溪,取鐵英’,歷時兩年,才鑄得鐵劍三柄,取名‘龍淵’,‘泰阿’和‘工布’。這三把劍應該就是中國鐵劍的老祖宗了吧?”

“沒錯,如果遵照歷史記錄,這三把神兵既是鐵劍之祖,也是邪兵之祖!風胡子取此三劍獻與楚王,楚王問:何謂龍淵、泰阿、工布?風胡子曰:欲知龍淵,觀其狀如登高山,臨深淵;欲知泰阿,觀其紋,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欲知工布,紋從文起,至脊而止,如珠不可紝,文若流水不絕。風胡子所說的這番話,是在讚揚三柄神兵上的絕美花紋,有如高山深淵般壯麗,又如行雲流水般順暢。這花紋並非只有美觀的作用,鋒刃中如果暗藏這種極細密的紋路,在斬切之間,就能起到鋸齒的作用,自然要比尋常刀劍鋒利許多,也只有花紋刃兵器才稱得上是真正削金斷玉的利器!只可惜這種花紋刃鍛造技術,現今都已基本失傳,雖然也有高科技仿製品出現,但究其細處,已不能與古劍相比了……”宇文說到最後,語氣中頗有惋惜之意。

“再怎麼珍貴的古劍,製造出來也只是爲了殺人,爲了這幾柄殺人兇器,已經犧牲太多生命了……易南行、王立勳老師、隋凌、奧斯丁、無爲子老先生,還有我們的溫雅老師……”方欣說着說着,又有些哽咽了。

桌上的氣氛一下變得凝重起來,男人們都喝起了悶酒,方欣並不知道,長長的死者名單中,還缺了個曾經無意接收了她的藍牙短信的吳維……

見許久都沒有人說話,宇文只好換了一個話題:“這幾天禽流感病毒發作的情況究竟怎麼樣了,你們周圍的同學中有發現病例嗎?”

“我們系裏還算安全,目前一例都沒有發現,但我們隔壁那棟宿舍有個冶金系的男生髮高燒,結果一寢室的人都被強制送進隔離區了。”唐考搖了搖頭。

“大家現在基本都不再外出了,每天窩在寢室裏上網,打撲克的人都沒有了,只有網絡交流纔是安全的……其實我倒覺得,這種時候,大家都應該參加一點體育活動,鍛鍊身體才能提升自身的免疫力嘛。”丁嵐也接腔。

唐考又說道:“每天晚上,各系級都要集中點名和統一測量體溫,一旦發現體溫異常或者咳嗽什麼的,你就等着那些穿着白色防護服的醫生把你押送進隔離區吧,嘿嘿……”

“集中點名和測體溫?這樣豈不是更容易交叉感染啊?”宇文有些驚訝。

“沒辦法啊,學生太多,醫務工作人員又不夠,只能讓各系自己集中管理學生了,而且要說相互感染,肯定是不能完全避免的了,每天去食堂打飯的時候,還不是幾千學生湊在了一起?大家各安天命吧。”丁嵐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眼圈有些發紅的方欣無奈地說道:“再過一個小時,我們幾個就都得去四教樓集中了,我是學生會幹部,還得早一點過去呢。”

“如果此事與柏葉有關的話,他身上會不會有這種變異H5N1病毒的抗體呢?”唐考忽然想起宇文曾經說過這場瘟疫可能是柏葉製造的。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最早提出H5N1病毒可能跨越物種界限,在人羣中引起新型流感暴發的人,就是日本國立傳染病研究所的病毒學專家田代真人。現在全世界都在進行防治禽流感的疫苗和藥物的研製,防止病毒的危險變異。可也說不定會有人主動去研究H5N1病毒的變異,利用科技手段推動病毒的變異進程,畢竟……這將是一種非常有效的生化武器。”

“病毒生化武器……這可比邪兵什麼的厲害多了……”唐考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道。

“如果目前的局面是柏葉造成的,那麼他封鎖學校的目的也已經達到,消失了兩個星期,恐怕他的傷勢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丁嵐,邪兵在你的身上,說不定柏葉很快就會在你面前出現的!”宇文鄭重地警告丁嵐。

“哈,我就怕他不願意出現呢,如果老師有什麼計劃的話,我願意擔當引蛇出洞的誘餌,讓這個傢伙知道,誘餌也可能是有毒的,嘿嘿……”丁嵐冷笑了一下,無比的自信心明顯是緣於他體會到了邪兵的力量。

“計劃嗎?我現在暫時也沒有什麼確切的計劃……”宇文皺着眉頭,貌似不經意地看了方欣一眼,“目前這個狀況,突發事件隨時都會發生,我們也只能見機行事了。”

果真如宇文所說,他的話音剛落,一直趴在桌子下面的玄罡忽然叫了一聲,緊接着,丁嵐褲兜裏的手機響了。

“叫什麼叫?難道你比我的手機還先接到信號麼?”丁嵐對桌下的玄罡做了一個鬼臉,纔將手機掏了出來。

手機剛一接通,在座的人都聽見了張月晨帶着哭腔的聲音。

“丁嵐!快來救我啊!他們要送我去隔離區,我沒有生病啊,我真的沒有發燒……”

還沒等丁嵐反應過來,電話又猝然間中斷了!

“糟了!莫非張月晨被病毒感染了?可昨天我還和她在一起,怎麼一點徵兆都沒看出來?”丁嵐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宇文。

宇文呼地一下站起身來,開口向方欣問道:“張月晨她們系是在哪裏集中檢測體溫?”

方欣愣了一下才想起來,答道:“新聞系好像是在傳播學院大樓裏集中。”

“走!我們都過去看看!”宇文當機立斷地一揮手。

四人帶着玄罡一路小跑地趕到傳播學院大樓外的草坪前,正看見兩個身着白色防護服,臉上戴着醫用口罩和防護眼鏡的男人押着不停掙扎的張月晨從大樓裏出來,而三樓的窗戶邊都站滿了好事的學生,神情漠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們似乎都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事發生了。

“月晨!”丁嵐忽然喊了一嗓子。

張月晨一見到丁嵐,掙扎得更厲害了,一頭長髮甩動得左右飄蕩起來,看得出她身邊的兩個醫務人員都使出了渾身力氣,才勉強按住了張月晨。

丁嵐想跑到張月晨的身邊,卻被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第三個醫務人員給攔住了。

“你是她的男朋友嗎?你的女朋友體溫39度,按規定必須馬上轉移到隔離區。你去勸她一下吧,進隔離區又不是永遠出不來了,只要檢測出發燒的病因與禽流感病毒無關,我們會把她還給你的。”這位醫務人員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對丁嵐說道。

“我不要進隔離區,我不要和病人住在一起,我會被他們傳染病毒的!”張月晨又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月晨,你不要太緊張了!”丁嵐將雙手攏在嘴邊高聲叫道,“不會有事的,我經常和你在一起,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你只是太累了,去隔離區休息一下吧,體溫下降了我就去接你出來!”

張月晨怔怔地看着丁嵐,突然用力一掀,竟將一個比她高大半頭的醫務人員給推了個踉蹌。那位醫務人員吃驚地看着面前這身材苗條的漂亮女孩,不知她怎麼會突然有了那麼大的力氣。

“丁嵐!你答應了要來接我的!你可別忘了!”張月晨極爲嚴肅地說完這句話,忽然放棄了反抗,十分主動地往隔離區的方向走去,她身後的兩個醫生倒好像是被她拖着向前走的。

“對不起,既然你經常與她接觸,我可不敢保證你沒事,請跟我來,讓我給你檢查一下!”攔在丁嵐身前的醫生見張月晨已經平靜下來,又用力按住了丁嵐的肩膀。

本就心煩意亂的丁嵐忽然覺得心頭有一股邪火升騰而起,猛地一回頭,語氣冰涼地對身旁的醫生說道:“把你的爪子拿開!”

那醫生被丁嵐有如寒風般冷冽的目光掃過,就好像突然被人在後頸窩裏塞了一塊冰磚,渾身乍起的寒意讓他瞬間一陣驚恐,極爲機械地挪開了放在丁嵐肩頭的手掌。

宇文一看丁嵐勢頭有點不對,怕是他體內邪兵又在蠢蠢欲動了,連忙對唐考使了個眼色。唐考會意,趕緊衝上前去將丁嵐從醫生面前拉開,滿臉堆笑地向那位醫生陪不是:“醫生真對不起,我的朋友沒有惡意的,誰看到自個女朋友生病了都不會好受,是吧?”

醫生退後了兩步,又色厲內荏地問道:“你們也是新聞系的嗎?爲什麼不上去測體溫?”

“我們不是這個系的,我們也馬上要集中了,這就走,這就走……”唐考硬拉着丁嵐往後退開。

瞅着已經無戲可看,剛纔還聚集在窗戶邊的學生們又呼啦一下盡數散開,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宇文和丁嵐都遠遠地望着張月晨的背影,看着她越過草坪,走入華燈初上的車行道。

張月晨被人送走,丁嵐又險些失控,站在方欣身後的玄罡卻完全沒有去關注,不知是否是宇文如此指使,它一直在十分警覺地仰首掃望四周,那雙泛出異樣光彩的明亮眼睛小心地監視着周圍的每一棟建築物。

突然,玄罡往前快跑了幾步,對着工商管理學院的樓頂發出一聲悶啞的吠叫。宇文一驚,急忙順着玄罡目光的方向望去,暗藍色的夜空下,一個輪廓模糊的男人身影出現在工商管理學院大樓的樓頂。

那人此刻正用手攀住樓頂水箱旁的衛星天線,從大樓邊緣探出半個身子,似乎也在緊盯着漸行漸遠的張月晨!就在張月晨跟隨兩個醫務人員坐上路邊的一輛醫用急救車時,那天台上的男人也轉過頭來,遠遠地,與宇文的目光對接在一起!

宇文忽然渾身一震,擡起手臂直指那男人,高聲喊道:“柏葉伸宏!”

與此同時,被玄罡叫聲提醒的唐考和丁嵐也已認出了柏葉,丁嵐立刻條件反射般鏘地一聲亮出了塞施爾長刀!

柏葉明顯已經發現了遠處草坪上的幾個對手,與宇文對望片刻後,他忽然一轉身,模糊的身影一下消失在夜空中。

剎那間,宇文心中的某個擔心似乎變成了現實。

“丁嵐,快去追那輛車!千萬別讓他們把張月晨帶進隔離區!”神情大變的宇文已經顧不上詳細解釋,話音還未落地,他與玄罡都已開始撒腿狂奔,象兩支利箭一般直奔工商管理學院的大樓而去。

“明白!”丁嵐眼中異光一閃,反手將長刀往身後一背,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向急救車離去的方向追去。

一臉茫然的唐考眼睜睜看着宇文和丁嵐快速離去,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同樣愣立當場的方欣,忽然下定決心,跑上前去拉住了方欣的手。

“我們去哪兒?”方欣一怔。

“去拿我的武器!”唐考語氣堅定地答道,“連丁嵐都被叫上了場,看來是到最後決戰了!” 丁嵐沿着大道跑了一陣,急救車早已不見了蹤影,自知直接去追急救車肯定追不上,他便腳下一轉,另覓人行小道。當抄行捷徑的丁嵐趕到隔離區時,所耗的時間並不比一輛繞行大道的車慢多少,可附近卻死活找不到那輛帶走張月晨的急救車。

距離丁嵐不遠的S大臨時疾病控制中心和疫情隔離區是用兩棟並列在一起暫時騰空的研究生宿舍樓改造的,不過三天的時間,這裏就已經收容了接近三百名疑似病人。疫情如此兇猛,讓人感覺隔離區附近的空氣都是危險的,兩棟宿舍樓四周數百米範圍內,除了偶爾有醫務人員來往,其餘的學生和教師們是絕對不願意靠近的。

難道張月晨已經被送進去了?丁嵐站在冷冷清清的隔離區外圍,只怕自己還是來晚了一步。他試探着向臨時搭建的隔離區大門靠近,卻被兩名穿防護服的持槍士兵發現了,毫不客氣地將丁嵐推出了他們的監管範圍。面對兩名拿着槍的守衛,硬闖無疑不夠現實,丁嵐正有些束手無策,不遠處從隔離樓裏走出來的兩個護士的談話卻讓他暗暗吃了一驚。

“老王剛纔不是說馬上就有一個女性疑似病人要被送過來嗎?怎麼還沒到啊?”

“就是,剛纔還說已經上車了,要我們立刻做好準備,他們自己卻拖拖拉拉的……”

兩個護士的抱怨似乎證明了急救車還沒有到達這裏,莫非那輛車在半路上就出了什麼意外?丁嵐想起剛纔張月晨拼命掙扎的模樣,心下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連忙順着車行大道往回走,這一路倒行又來到了化學樓附近。距離尚遠,丁嵐就發現大道旁的一盞路燈有些奇怪,好像比其他的路燈都矮了一截,待他走近一看,原來那根路燈鐵柱下方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彎折了下來!丁嵐一驚,趕緊環顧四周,不出所料,那輛急救車此刻已經一頭扎進了化學樓右側的自行車棚裏。

“月晨!”丁嵐發出一聲驚叫,那輛急救車雖然裝有防撞欄,整個車鼻卻已經深深地塌陷了下去,也不知剛纔車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事故發生時,急救車在撞彎路燈柱後也沒能減慢速度,依然重重地往樓牆上撞去。

救護車的後廂門大大地敞開着,丁嵐三兩步衝上前去,只看見一張滑出車外的急救牀歪倒在地上,各種藥物和針劑灑得滿地都是,一片混亂之中,竟然不見張月晨的蹤影!丁嵐一把拉開駕駛室的車門,可裏面只有兩個渾身是血的醫務人員,在劇烈的撞擊下早已經斷了氣。

丁嵐忽然注意到腳下車輪竟被整齊地切去了一半,不但車胎爆了,就連車胎中央的鋼軸圈也缺了一大塊。能夠這樣截停半路疾駛的救護車,恐怕只有柏葉才能做得到。可張月晨呢?難道她趕在柏葉到來之前先逃了?

遠處猝然響起玄罡的咆哮,驚動了心緒茫然的丁嵐,他一擡頭,玄罡和宇文一先一後地在遠處橫向掠過,透過昏黃的路燈亮光看去,轉瞬即逝的黑色身影就象兩個從虛空中穿越而出的幽靈……

丁嵐愣怔了一會兒,也邁開大步追了上去,手中持有塞施爾長刀的他,彷彿體內也擁有了源源不絕的精力,竟然可以一直保持短跑般的爆發速度,不一會兒,他便與宇文並駕齊驅了。

“急救車上的兩位醫生還活着嗎?”看到丁嵐從身後超越自己,宇文並不感覺吃驚。

丁嵐有些沉重地搖了搖頭。

“都怪我沒能截住柏葉,又白白犧牲了兩條性命……”宇文輕輕一嘆,腳下跑得更快了,“柏葉扛着已經昏迷的張月晨,速度不會比我們快多少,這次絕對不能再讓他逃了!”

“老師……他爲什麼要劫持月晨啊?月晨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啊!難道他知道邪兵在我手上,想以月晨來要挾我?可他爲什麼又要躲避我們呢?”丁嵐十分不解。

宇文躊躇了一下,才低聲說道:“丁嵐,我說的話你可要有心理準備。”

丁嵐一愣,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

“曾經被溫雅老師帶走的那柄克力士劍,恐怕現在落到了張月晨的手上……”宇文一字一句地說道。

“啊?你的意思是……”丁嵐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

“我是說……溫雅老師也許就是被張月晨殺害的!”

“不可能!月晨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丁嵐一下站定了腳步。

“大家都懷疑殺人的是柏葉,可你們也說了,柏葉在最近兩週都沒有再出現過,如果他能在承受無爲子前輩的雷擊後還有餘力刺殺溫雅的話,就沒道理在最近這段時間裏放過你和唐考!溫雅被害的那天,曾經託張月晨給我帶話,這說明她們兩人有過接觸,並且張月晨也知道溫雅藏在什麼地方,與柏葉相比,溫雅不會對她有任何防備,她也因此有更好的刺殺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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