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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思凝心中動怒,冷然道:“請你自重一點。”

梅文升“哈哈”一笑,“嫂子,你這是何苦?咱們自家人,本不必見外的。可恨那梅文俊把一個家敗成這樣,還害得嫂子你這麼苦命。不過你放心,以後我會常顧着你的,你缺個什麼,跟兄弟說一聲便是了。”

蘇思凝心下忽地一動,笑了一笑,放緩神情,“你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不要欺我孤苦,就來招惹我。”

梅文升從未見她對自己如此柔媚笑過,一時魂兒飛上了天,又聽她語氣舒緩了下來,忙一迭聲道:“真心真心,我恨不得能把心挖出來給嫂子瞧瞧。”說着便要靠過來。

蘇思凝急急閃開,低聲道:“你急什麼?這裏不方便,隨時會有人進來。你要是真有心,三天後我跟他們說去趕集,到祠堂會你。”一語說畢,在他有任何無禮動作之前,飛快地閃進屋裏去了,臨進屋還給了他一個似喜似嗔的眼神,勾得他神魂顛倒。

梅文升是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到了蘇思凝相約的日子,一早就梳洗打扮得自以爲風流瀟灑,急急地去赴約了。

自從他第一次見到蘇思凝,人就爲這絕色酥軟了,以前以爲梅文俊死了,他得了梅家產業不怕這女人不上手,誰知梅文俊竟又回來了。如今梅文俊發配海關,肯定要死在那裏了。這世上再賢德的女人,受了這麼久的清貧之苦,又沒個丈夫在身邊,哪有不孤單寂寞的?果然用上銀子加溫情,那個平日不假辭色的女人,也一樣抵擋不住。

他心中歡喜,緊趕慢趕,很快就到了祠堂。一見佳人含笑而立,歡叫一聲撲上前去,想要抱她。

蘇思凝哪裏能叫他抱到,一閃身避了開來,口中笑道:“你這個急色兒。”

梅文升心癢難熬,口中叫道:“我的心肝啊,你就可憐可憐我吧。”說着又撲了上來。

蘇思凝身子靈活,閃來閃去,就是叫他不能碰着自己,累得他氣喘吁吁。她卻笑得如春花綻放、如小兒女開玩笑一般,叫他惱怒不起來,反而完全沉醉在蘇思凝如花美態前。

蘇思凝吃吃笑道:“你呀,怎麼就這麼粗魯,一上來就這個樣子,連話也不肯多說一句?我看你只是看重我的美色,並不是真心對我的

。”

梅文升心中暗罵女人麻煩,明明心裏早就有意了,非要說上無數甜言蜜語,才肯從了你。他只得停下身來道:“好、好、好,嫂子,我一切依你就是,你得相信,我對你是真心的,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把你放在心坎上了。”

蘇思凝吃吃笑道:“這纔好,咱們先說說話,好嗎?二叔,其實你對我的心思我早就明白了,只是我嫁給了相公,就是他的人了,卻萬萬料不到他會那麼沒良心。”說着眼圈兒一紅,眼淚就要往下落。

梅文升急道:“嫂子,你別傷心了,如今他不是有了報應嗎?”

蘇思凝哭道:“可我如今孤苦無依,也不是個好結局,雖然表面上做出種種賢德樣,也不過是給別人看的。反正梅文俊那個畜生不可能活着回來,如今我雖然沒了丈夫,但也勝過他在我身邊,活活把我氣死。說起來我真該感謝那個告發的人,可真的幫我報了大仇了。”

梅文升眉開眼笑地說:“嫂子,那你說,你怎麼報答我呢?”

蘇思凝“哼”了一聲,“你這個色鬼,你又不是告發的人,我爲什麼要報答你?”

梅文升喜笑顏開,“怎麼不是我啊?當然是我去告的!”

蘇思凝故作一驚,上上下下打量他,“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梅文升挺胸說。

蘇思凝臉上神色不定,好一會兒才道:“我不信,你爲什麼要去告發你的堂兄?他官場得意,你也有臉面啊。”

梅文升色迷迷地望着她,“我當然是爲嫂子鳴不平,想要爲嫂子出口氣了。”

蘇思凝“哼”一聲道:“你說得好聽,我纔不上當呢,你哪有這麼好的心思。”

“嫂子,我可真的是爲了你。”

蘇思凝惱道:“說什麼喜歡我,要和我交心,一句實話也不肯告訴我。”說着起身就往外走。

梅文升一急,伸手要拉她。

蘇思凝哪裏肯讓他拉到,一甩手,板着臉避了開去。

梅文升只得道:“嫂子別急,我給你說實話還不行嗎?”

蘇思凝仍氣惱地道:“那你說吧。”

“嫂子,說實話,我有一半可真是爲了給嫂子出氣,另一半呢是想讓梅文俊受軍法死了,梅家的偌大家業就是我的了,到時再把兩個老東西治死,我和嫂子不就可以團圓了嗎?誰知那兩個老傢伙把梅文俊當成了活寶,用所有的家業來換他一條命,害得我半點好處也沒撈到。還不如以前,好歹總能從他們家弄些錢來呢。不過總算老天有眼,讓我得到了嫂子的垂青。”說着他又張開手想要迎上來。

蘇思凝聽完也展現笑容,“原來如此,難得你一片苦心

。”說着含笑迎了上來。

就在他靜等軟玉溫香投懷送抱的時候,蘇思凝臉色一變,一擡手,狠狠地打了他一記耳光。

他被打得撫臉退後兩步,還在發愣。

蘇思凝臉色鐵青,指着他怒道:“你這個畜生等着你的報應吧!”

梅文升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心中大怒,“臭娘們,爺給你一點臉面,你就上天了。”說着撲上來,就要用強。

蘇思凝立在原地,冷笑不動。

可梅文升卻撲不上來了,因爲忽然間從外面衝進來許多人。有梅家的各房宗長、梅氏兩老,還有太守何衝以及幾個公差。梅文升立時臉色大變,全身顫抖不止。

在場衆人,每一個都用不屑、鄙夷的目光看着梅文升,特別是梅家的親族長輩早已指着他罵個不停。梅夫人又哭又罵:“畜生啊,畜生,我們家和你有什麼仇?以往還時不時拿大筆的銀子給你花,你竟做出這樣的事,害得我們一家全毀。”

梅老爺臉色鐵青,“畜生,我們梅家怎麼會有你這種人?!”

梅文升臉如死灰,跪了下來,一個勁地磕頭,“各位叔伯,求你們看在我爹只有我這一個兒子的分上,饒了小侄吧。”

可是他說一百句話也不及蘇思凝說一句話有力,蘇思凝目中含淚盈盈拜倒,“各位尊長,梅文升在我梅家祠堂,當着列祖列宗的面調戲孤嫂,圖謀叔父性命家產,其言其行,令人髮指,還請衆位尊長爲我這無依無靠的苦命人做主。”

蘇思凝賢名早傳,衆人對她都極爲尊敬,如今看她眼含熱淚,滿懷委屈說出這麼一番話來,誰不是一腔不平,想爲美人出頭。

此時梅家族長急忙道:“你放心,這件事我們這些老人都會爲你做主的。”說罷,橫眉冷冷瞪了梅文升一眼,大聲宣佈:“梅文升喪盡天良,不配爲我梅家子孫,從此將他從我梅家族譜中除名!今日在這梅家祠堂上,當着列祖列宗的面,將他杖責一百,趕出梅家各族。各位以爲這樣的處置如何?”

衆人齊聲叫好,都說族長英明。

族長一笑道:“我們梅家能清除這個畜生,不是老夫之功,應該謝謝蘇思凝這位侄媳婦。”

蘇思凝忙謙聲辭謝。

衆人抓起已軟成一團泥的梅文升棒打,梅家夫婦看着亦覺解氣。

蘇思凝這時卻走向太守何衝道:“大人,國法大於家規,大人認爲應該如何處置他呢?”

何衝笑着說:“他報了梅文俊的逃兵,與你家結怨,夫人如今可是要報仇了?”

蘇思凝泰然自若道:“天理國法人情,天理國法都在人情之上,所以且不論民婦是否是要報私仇,只問大人,他調戲孤嫂、圖謀叔父的性命家產,是否符合天理國法?如果不合,大人執掌國法,難道不該依法論處?”

何衝看着她道:“看來夫人定是要治得他永無翻身之日了

。”

“不敢,民婦不是要害人,只爲自保。他對梅家的產業和民婦的姿色向來有染指之心,纔會做出種種惡行。如今民婦戳穿了他,難保他不懷恨在心。人說寧得罪一百個君子,莫得罪一個小人,民婦一家也不能一生防人,萬一不小心中了小人暗算,豈不後悔莫及?何況民婦一切依法而論,並無半點非分的要求。大人是一地的父母官,愛民如子,當然也不願你的子民爲小人所害了。”

何衝見蘇思凝目中神光流轉,言辭也鋒銳無比,不覺歎服道:“夫人不但大仁大德,才智也是無雙,本官服了。”說着大聲宣告,“梅文升所爲國法不容,等梅家行過族規之後,就將他抄去家產,收監下獄。”

他身邊的公差一齊齊聲應諾。

蘇思凝大喜施禮相謝:“多謝大人爲民婦做主。”

何衝讓過不受,“依法保民是爲官者的本分,不應相謝。”

蘇思凝嫣然一笑,起身無言。

何衝看到如此絕色笑顏,心神也是一陣恍惚。忙定了定心神,不敢再看思凝的容顏,轉眼對梅老爺道:“恭喜梅先生雙喜臨門。”

梅老爺一怔,“何謂雙喜?”

“一喜爲大仇得報,這二喜嘛……”何衝一笑,自懷中掏出一封信,“梅文俊的回信到了。”

蘇思凝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但又立刻止步,臉上看來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呼吸在剎那之間急促了起來,雙手悄悄在袖子裏握成了拳。

梅老爺卻是激動得全身發抖,一把接過信,因爲手抖得太厲害,撕了幾次都撕不開信封。好不容易展開了信封,和夫人一起觀看,一邊看一邊老淚縱橫。

蘇思凝不願搶着去看信,只是盯看着梅氏夫婦的表情,隨着他們臉上的悲喜,覺得一顆心忽地揪成了一團。

時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好不容易,聽到梅老爺一聲大罵:“真是個畜生!”

蘇思凝全身一震,終究鎮定不下來,脫口問道:“怎麼了?”

梅老爺憤聲道:“在信裏就只會讓我和夫人好好調養照料自己,不要憂心;只會叮嚀照顧那姓柳的,對你卻是一字不提!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他竟連謝也不謝一聲啊!”

蘇思凝鬆了一口氣,“咱們是一家人,說什麼謝啊。”

梅夫人已把信接了過去,反覆地看個不休,又哭又笑地說:“文俊說他在海關過得很好,畢竟他在軍中多年,軍隊裏有很多故舊都在照料他,沒讓他吃什麼苦,這下我可放心了

。”

蘇思凝垂眸不語,在海關沒有吃苦嗎?軍隊中有故舊照料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錦上添花者衆,雪中送炭者少,向來一沉百踩,幾曾見患難相扶,他真的,不曾吃苦嗎?心中莫名一酸,復又揚起笑臉道:“這就好了,爹孃也可以放心了。”

看梅夫人欣慰的淚水,看梅老爺口裏罵着畜生、臉上流露的安心,她的心間亦是一片安寧。換了是她,縱受盡萬般苦楚,也只會以一片歡欣的言詞,以慰這高堂雙親。真男兒,大丈夫,又豈會將苦難痛楚掛在口中呢?

梅氏夫婦催着蘇思凝現在就給梅文俊寫回信,拜託太守,下次派人去軍中公幹時送交,告知梅文俊有關梅文升之事。

愛情毒藥 蘇思凝依言照辦。又在回家之後,拜託二老把相公的信交她保存。 我就是一隻喵 二老只道她是要睹信思人,自然不會反對。

蘇思凝拿到了信,一個人退到房中悄悄展讀,看那紙上飛揚的字跡、有力的筆鋒,不覺輕輕一笑,那男子,連字都寫得這般英風四射。這樣的男人,縱然承受苦楚傷害,也一定有力量再一次站起來吧。

她起身,轉眸。小小的房舍,擺設依舊簡單,案頭依舊供着觀音像。她拈香上拜,莊重虔誠。

少女之時,她在月下設香,獨對蒼天,爲她未來的夫君祈禱。成親之後,她日日焚香,爲那征戰沙場的丈夫求個平安。得知噩耗,她日日拜佛,爲他來生福報而求懇。想不到決心永世不見之後,還有今朝,日夕對神靈祈願,盼他平平安安、盼他度過災劫、盼他早日歸來,與他的父母至愛團圓,然後,她……

蘇思凝輕輕地笑,笑意悲涼,這一生彷彿已註定了,要爲他,求盡世間一切神佛吧。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朗朗的讀書聲,居然從尼庵中傳出,令人頗爲詫異。

蘇思凝走到水月庵的後園,看到十幾個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圍着柳湘兒背書,更是驚異。

柳湘兒忙讓孩子們先去玩一會,接着迎了過來,“姐姐,水月庵常給附近窮人家的孩子施捨些東西。我閒着無事,也看這些孩子都聰明好學,只是家裏太窮,就幫着教他們識字,姐姐不要笑話我。”

蘇思凝大爲感動,牽着她的手連聲道:“你做得太好了,我卻從沒想過要做這樣的事。”

柳湘兒從不曾聽人如此誇獎過,她的一生都是被別人安排的,她只要安心乖順地聽話就好。難得自作主張一回,卻被這樣肯定,一時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姐姐不嫌我胡鬧就好。”

蘇思凝見她柔順膽怯的樣子,一陣心憐。這樣一個處此逆境,仍願無償教窮孩子識字的女子,卻被滿縣城的人當作掃把星、狐狸精,罵名不絕,平日連水月庵都不敢走出。上天對女子何其不公!

她不願露出悲傷的樣子惹得柳湘兒傷心,忙笑道:“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文俊來信了。”說着把信拿出來,放在柳湘兒手中。

柳湘兒怔怔地看着手裏的信,忽地淚如雨下,卻遲遲不敢去開信



蘇思凝替她打開信封,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爲她念出來,柳湘兒一邊聽一邊落淚,信猶未讀完,她已泣不成聲。一時竟不知是悲從中來,還是喜極而泣。

蘇思凝不得不停下讀信,柔聲安慰:“傻湘兒,別哭了,相公不是很好嘛!他在海關有軍中故友照顧,不曾吃苦,他還這樣惦念着你。你看,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總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柳湘兒在蘇思凝懷裏哭了很久很久,方纔擡頭,淚眼婆娑地問:“姐姐,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蘇思凝全身猛然一震,情不自禁想要後退。

柳湘兒把她抓得死緊,眼中說不出是悲傷是絕望是無奈還是愧疚,輕輕地問:“姐姐,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爲文俊做了這麼多,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蘇思凝閉了閉眼。

——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她該如何回答?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已知他將是她的夫婿。聽着嬸母細說他的爲人,她害羞地假裝不聽,暗中卻把每一句都記在心中。

她從來無慾無求,卻悄悄把所有微薄的積蓄拿出來,央了家中的下人去打聽有關他的一切,聽說他年少英俊,暗自竊喜;聽說他英雄神武,悄悄歡欣;聽說他的種種故事,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甜蜜地微笑着等待天明。那時,她何曾想得到,她的丈夫真的英雄了得、真的多情情深!只是,他所喜歡的人,他所承認的妻子,從來不是她啊。

爲他流盡多少淚,爲他傷盡多少心,爲他在佛前叩首多少回,爲他向蒼天祈願多少次。現在,居然有人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叫她如何回答?

她輕輕嘆息,舒出一口氣,輕輕一笑,“湘兒,重要的不是我喜不喜歡他,而是,他喜歡的人,是你。”

柳湘兒看着她,本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自連綿不絕。

蘇思凝凝視她,正色道:“湘兒,無論我對他如何,二老對我寬容照料,愛若己出,如今逢難,我也絕不能袖手;無論他待我是否有情,我看到一個無辜弱女沒有做任何害人之事,卻被冠以種種罪名,置於牢籠之中,只要我有能力,我也一定會救,你明白嗎?湘兒,我只做我應做當作之事,爲的是對得起我自己的心,你不欠我,梅文俊也不欠我。”

柳湘兒望着她,默默無語,半晌,才低下頭輕輕道:“是!”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對坐無言,好一會兒,蘇思凝才道:“天色晚了,爹孃還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柳湘兒低低“嗯”了一聲,站起來,一直送她到庵門,望着蘇思凝的背影,遠遠而去

。她美麗的臉上,漸漸流露出淒涼絕望之色。

蘇思凝快步向前走,身後柳湘兒的眼神仿若針棘一般刺着她,而她那帶着哽咽的問話,還響在耳邊。

“你是真的喜歡文俊吧?”

她越走越急,可那問話聲,卻化作鞭子,不斷擊打在心間,“你是真的喜歡文俊吧?喜歡文俊吧?”

淚水無由地落下,越來越洶涌難止,她也不去擦拭,只知低頭急行,絕不回首,絕不轉身。也不知走了多久,見郊外行人稀少,路旁有一片清淨無人的樹林,忽地轉身衝進林中去。撲在一棵大樹上放聲痛哭。

在這個無人的地方,一聲聲絕望至極,卻縱然肝腸寸斷也無人可以聽見的悲呼聲就這樣悄然響起,悄然消逝。

“我喜歡他、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我喜歡她。”梅文俊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看着蘇思凝傳來的家書,看着那無比熟悉的字跡,他心中的激動和牽掛前所未有地變得強烈。即使是與柳湘兒在一起,最爲情濃之際,也不及此刻心中的震動。

因爲把她放在心中太深太重,反而不知該如何描述,於是在寫回的家書中,反倒不曾有一字提及她。因爲把她的恩義深情深深刻在心頭,所以反而不肯用一個“謝”字去褻瀆她。

因爲這種情懷無從表達,也不知該如何表達,所以,只好反覆地去讀她親手寫的家書,直到可以一字一句背出來。

她的家書中總會說許多事,說爹孃的心情越來越好,說湘兒良善可愛,竟然收了一羣學生,做了女夫子。說所有的親友來往不絕,說太守大人也對家中多方照顧,獨獨從不着一字提及她自己。他心中萬種焦切,千般牽掛,卻又不敢寫信去問她,只好反覆在字裏行間推測有關她的一切。

思凝、思凝,你是抱着什麼心情,爲我奉養雙親、爲我救護弱女、爲我報了大仇的?思凝思凝,你筆下句句從容,你心頭,可有苦楚?

思凝……

“該死的,你小子越來越不正經幹活了,就知道衝着信發呆!”旁邊傳來一聲呵斥,一隻手伸過來,劈面要奪信箋。

梅文俊眼中寒光一閃,若是旁人一鞭子打來,他或許還不在乎,要搶蘇思凝的親筆信,卻令他胸中怒火升騰。信手一扭一推,那要強行奪信的士兵已抱着胳膊倒在地上慘叫了。

四周一片譁然,士兵們驚愕地圍了過來。

梅文俊無所畏懼地挺身而立,眼中閃爍起已黯淡許久的燦亮光芒,“我雖是軍奴,卻也不能任你們隨意踐踏,我是來軍中服苦役的,不是給諸位取樂的。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們若再相逼,我雖身披鎖鏈,也不至於怕了你們。要打要殺,都憑本事上來試試,你們不怕事情鬧大,我一個軍奴,自然更沒有什麼可怕的

。”

他這樣挺身而立,百戰沙場磨鍊出來的神威,凜然懾人,眼中更是威芒凜凜。這一番話,更加堅定強硬,令人心驚,一時間,這些平日裏將他百般欺凌的士兵們竟都被震住,不敢上前。

梅文俊目視衆人,忽地朗聲長笑,笑聲穿雲裂石,驚起幾隻海鳥,猛然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不去。他仰首無盡長空,莫名地只覺得心胸一暢。

他不要再沮喪,不要再認命,不要再讓人生永遠在這樣的黑暗痛苦中度過。不管多麼艱難,他都要活下去;不管多麼困難,他都要再次用雙手,爲他所愛所關心的人,掙回榮耀與幸福。

那笑聲中,無盡的豪邁、無盡的決心、無盡的毅然,震得四周人人變色,個個駭然。然後,一聲斷金切石的大喝響起:“好膽色,好志氣,好男兒!”

四周士兵全體肅然,向兩旁退去,露出那站在艙門處,面帶笑容,一身金盔金甲的男子。

“大喜、大喜!梅老爺、梅夫人,啊,還有少夫人,大喜了!”太守何衝親臨梅家的小屋子,人還沒進門,已是一迭聲地道喜。

梅氏夫婦還在茫然,思凝卻已從眼中掠過一道光芒,急道:“喜從何來?”

何衝笑吟吟地道:“新任大將軍偶于軍船上見到梅文俊,喜他膽色志量,又考了他的武功本領,便將他留在身邊,暫任侍衛。沒想到,在隨後幾次剿滅海盜的大戰中,他英勇作戰,屢立戰功。後來海盜們施計攻上大將軍的戰艦,船上士兵大多戰死,是他以一敵百,身受重傷,硬是撐到了我軍戰士登船支援,保住了大將軍的性命。兵部已經爲他報了大功,家產也已下令發還了。”

梅老爺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了:“文俊他傷得如何?”

“請放心,據報他的傷已無大恙,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榮歸故里,探望親人了。下官已命人把梅家莊院打理一新,就等幾位入住,他日也好迎接大功臣回來。”

梅夫人在一旁激動得眼淚直流,只能不斷地念佛。

蘇思凝的目光望向遠方,天之盡頭,當有那浩渺大海,在那一片碧海晴空中作戰的男兒,該是何等的英姿獵獵……

原來,書上那些萬千軍馬中,七進七出的英雄人物,真的存在於世;原來,真的有人可以以一敵百,創下這驚世功績。

從來明珠蒙塵,拂淨了,依舊是明珠,椎藏囊中,必然破囊而出。

如此英雄,如此英雄……

“思凝,你怎麼了?”

直到梅夫人叫起來,蘇思凝才驚覺,不知何時,淚已滿頰。她忙伸手拭淚,笑道:“娘,我這是太高興了。”

梅夫人也不疑有他,一家人高高興興回到舊府地

。面對眼前的高門豪舍,想到剛纔住的草屋瓦房,憶起以前的繁華熱鬧,兩位老人心中悲喜交加,恍如隔世。當日骨肉分離,別離故居時,哪還想到有今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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