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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若說在竹屋,她只是模糊的感到人與人之間存在著排外性,那麼,這一個多月來的漂泊,更是讓她清楚的感知到,她的的確確並不曾屬於這裡,長嬰也從未承認過她。不論她在這裡再住上多少個年頭,別人提及她來,說的終歸也是一個外鄉人,一個非我族類之人。

沈習到了鳳陽之後,才發現長嬰當地也有許多漢人,並且,她還碰到了許許多多自稱是其他種族的人,假如那些人沒有信口開河的話,當然,他們也沒理由這樣做。讓她感到慶幸與奇怪的是,長嬰幾乎所有的人說的都是漢語,儘管他們做的都是異族與少數民族風的打扮,但漢語顯然是更為普遍的語言群體,若說有差異,那也不大,至多是方言上的不同。然而沈習常常也需要費盡心思才能搞懂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過,就數她碰到過的,當然也有說個別語種的人,比如鮮卑語、滿語、或者蒙古語,甚至於一些屬於阿爾泰語系中的某一種,總而言之,那就完全超過了她理解的範圍,是壓根聽不懂的。這種語言的難懂程度,大概可以打個比喻:假如把她扔在非洲土著那邊生活個幾十年,她仔細揣摩了一下,也沒多大把握能聽懂他們說的話。是這樣的。

然而,她偶然得知了一件比較令人激動的事情。那就是著名的《敕勒歌》,就是北齊時敕勒人的草牧歌,這首曲子據當地人說它原本是鮮卑語來的,後來由於前朝國王十分崇尚漢家文化的風氣使然,如今已被改為漢語,廣為流傳,就是那首:「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就所見的,當地還是漢人居多,沈習聽聞是長嬰現如今的統治者,對漢文化推崇備至的成果。而這亦可追溯到前代東女時期的女王陛下的歷代積累所致,因東女女王早在仍受前朝君主的統治的那一段時期里,就已深受當時崇尚漢文化的風氣所熏陶之故。因而後來被立為東女女王之後,也一併受其影響,流傳至如今的長嬰。

歷史的風氣,在其時竟使得漢人在任何一片土地上都得以立足,如果當時的人們甘願固步自封,另闢蹊徑,而不教使與他國流通文化,則終會危及自身,這已顯而易見。所謂流行一詞,儘管有時盲目得令人難以接受,其實可謂功不可沒也。

她問起當地人現在具體是公元前後的什麼年份,不過幾乎沒有人明白她的意思。這兒有出自柔然一脈,叫郁文閭氏的落魄貴族,也有隸屬東胡鮮卑,叫拓跋氏的逃荒者,更不提一些來自匈奴余部烏洛蘭氏的商賈,突厥阿史那氏的小販。她不可能一一去求證,便也就聽風就是雨了。

然而不管從什麼地方來的,在穿越來的沈習眼裡,往小的說:百年後,大家不都是你一堆,我一堆,燒成灰,送去鄉下當肥料。往大的說:誰還不是炎黃子孫,龍的傳人了,儘管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枝花,那不都也是兄弟姐妹是一家嘛!說到頭了,不還是你錘我一拳,我踹你一腳,大家打平手的關係。

但是長嬰人管她們自己叫國人,管她卻叫漢人。而她每次一報上名號,這些人便總問她是否是湖州吳興人,她一說不是,那些漢人便對她也抱有那種難以置信的態色,因為一問之下,自己竟然對祖輩、宗譜、本家、旁支,這些親族關係都一問三不知。人云: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在這個仍舊保留母系氏族制度的封建社會中,沒有親屬與氏族庇佑的人,便可稱之為流亡之輩。於是,她們便認定她是漢化了的羌人。因為長嬰究其祖宗,源系西羌別種。

可不管怎樣,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固執,就算當下的憂慮已無時無刻不籠罩在她的頭頂,她心中對自由的渴望本來並不強烈,現在反而在生活的不安定刺激之下,竟隨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她迫切想要吸一口藍天上空自由的空氣,掙脫世俗套在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層層枷鎖,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現在,她到了鳳陽城。

在這裡,她沒有任何身份。她終於可以從新開始。

她不再是一個女兒,應當盡到孝順父母的本分,也不再是一名學生,應當聽從老師們孜孜不倦的教誨。她也不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兒媳婦,一個女兒國的妻主,不必對任何人履行什麼責任,更沒有義務去忍受那些莫須有的怪責。

偶爾,沈習真忍不住有些陶醉其中了。如果說世俗對個人成功的定義,不外乎根據財產的多少,與社會地位的體面程度來劃分,那此時的她可以很明確的說:她對成功,或者人生贏家的理解另有定義。

當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快活,既義無反顧,又前途渺茫。預感到風雨欲來,她反倒席地而坐,不動聲色了。其實她心裡已然清楚,嚮往著自由,是因為從來沒有得到過,不然的話,人又該有多天真浪漫啊。這就像一個人既使擁有很多的錢,但她該有的迷茫和痛苦也一樣都不會少。 漸漸的,就像所有年輕氣盛,而又涉世未深的心靈一樣,一旦沒了規範的引導,適當的打擊,就算為人再謙卑,受到環境與傲慢心理的牽掣,也難免要做出以己之長度人之短的事來。

本來沈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個什麼樣的人,隨波逐流了一個多月後,很遺憾,她也並沒有什麼質的飛躍,依舊像從前一樣,常常是被生活推著去走下一步的路。

她生性散漫慣了,懶得動腦子。從前有雙親安排,她的人生,事無巨細,哪一樁哪一件,他們都替自己規劃得明明白白。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見有哪裡出錯,索性,她也就照著人為踏好的腳印一直這麼走下去。別的不說,畢竟省事。一條路,走的人多了,肯定要相對平坦一些。再說,捫心自問,沈習有時也常覺得自己的腦袋其實並不靈光。她肯定自己是無法超越父母親的閱歷,去作出什麼極具先見之明的事兒來的,所以,想來想去,她決定,還是不瞎折騰的好。

反正不管怎麼樣,沈習的意願,向來在沈爸沈媽的權威面前,都總要打上折扣。因為他們既告訴她,不要輕易被旁人的思想所左右,卻又要她無條件的乖乖聽長輩們的話。哎,大人們的想法,有時真是擰巴。

來到長嬰之後,情況也沒有得到多大的改善。

老實說,沈習也曉得自己此生恐怕是不會有什麼大的長進或出息了。就算在這個女子當家的國度里,也依舊改變不了爛泥扶不上牆的這個事實…這種認知,並不是英雄碰不上亂世的那種生不逢時之感,純粹是她對自己那與世無爭的天性有了深刻感觸后,所得出的結論。

然而,就算是世界上最不學無術的混子,也不會自甘承認自己竟然是朽木的。就為此,她難免也意志消沉了一陣子。

結果沒過多久,到了鳳陽城之後,她又不把這當一回事了。

因為長嬰的世俗本就自成一套章法,沈習想著,既然它不可能為任何人而有所改變,那自己又何必受這些條條框框的影響,去把本來也不擅長的事情再搞得一團糟呢?

「要說改變,又哪是那麼輕而易舉的…」沈習半夜躺在客棧床上,難得失眠,想得腦仁兒發疼,不禁嗷嗷亂叫了起來。「太費事啦!」

後來,她認定自己幾乎不可能成為真正的長嬰女子,對長嬰的一些風俗習氣,她也就不予理會了。

比如當地的婚姻關係實行的是走婚制,至於怎麼個走法兒,沈習也不曉得其中的具體操作。她只曾在路過的途中,從一個叫吳門村的偏僻鄉野的一戶人家那兒聽說得當地的這些風俗,又通過她在長嬰的所見所聞,自行拼湊出來一點不完整的訊息,畢竟無人解惑,想必有誤,猶未可知。

據說遠在東女時期,男女雙方在相互愛慕期間的戀愛關係,土話管這種關係叫做甲依,男女雙方也不向人互稱對方為男友或女友,只管叫其某家阿肖。長嬰的民俗是古東女的遺風,歷來如此,女子的一生可以擁有一個或多個的阿肖,也可以根據不同的事態情況下,而同時與多個男子建立起一段甲依的關係,然後成親。只不過後來,演變到長嬰這裡,大多婚喪習俗,皆已易去本來面目,更是隨了漢家文化,三書六禮之流,那般著手去操辦了。

不管怎樣,這似乎同後世的女尊小說里戲言所稱的娶夫納侍,其中意義大略相同,就是在稱謂上較為具有民族特色罷了。

沈習晃了晃翹起的腿子,暗自揣摩了起來…

她想:如果說甲依是代表合法的一妻多夫制的戀愛關係,那麼用作向別人介紹自己對象用的阿肖,大概就類同於現代的昵稱,喚對方寶貝兒,親愛的,或者結婚之後,互稱對方為老公與老婆這樣的意思吧?

沈習以她身處的現世中,片面的角度去看待問題,所以也沒有得出本該具備歷史宏觀的個人結論。她根本不去想,也根本想不到為什麼女兒國會是這樣的制度。這種制度是從遠古時期就存在的,還是後世因為環境的需要而非如此不可?

如果是前者,何以如今長嬰仍能夠不受到外界的男性統治文化所影響,甚至吞併?因為據半夏所說的鄰國雲庸,顯然還是男主外女主內的制度。如果是後者,那整個社會形態又是如何維持其能長久的成為女兒國呢?這個國度的人究竟是如何生存下來的?雖然很明顯女兒國的文明,其最終結果必然是覆滅,但在整個華夏歷史的長河中,不可否認的是,它畢竟還是存在過一段時期的。

同理可證,拼圖若缺少了一張,便不能稱之為拼圖,歷史亦然。當然,如果後來的人們不注重考據,也不老翻歷史的舊賬,很多事實倒也可以權當並不存在。既然女兒國不是架空的,那麼在歷史上,前人遺留下來的關於女兒國的文化與傳說,究竟又可以盡信於否?彼之所以特殊,獨因為有別於常規。在這一段時期,女性統治文化的存在,之於整個男性政權的歷史背景而言,又具有什麼意義?

然而,就算透徹明了這些不知是在多少公元前發生的事情的意義,對於一名從二十世紀穿來的普普通通的女大學生而言,其實也並沒有多大用武之地。

沈習想,總而言之,存在即是真理。而真理是不需要自己去瞎操心的。因為她既不是歷史學家,也不是考古學家,更不是學民族學的,假如她的頭上有一頂什麼什麼學家的帽子,那她自然而然肯定會對這些事物上心的。然而她並不是。如果凡事都需要追根究底,那人得多累呀?因此,她整夜翻來覆去,最後也只是覺得阿肖這叫法兒,倒也不算肉麻。總好過什麼官人啊娘子的,奴家啊郎君的。沈習個人一貫老覺得如這類的稱呼,就像小時候過年貼符聯用的香糊一樣,黏膩膩的,整一個輕佻子弟的做派。 她尋思著,忽然啊了一聲,心想道:「半夏似乎就從沒這麼與人稱呼過自己哩!呃…」看來他還是沒怎麼把自己當作戀人看待的。過後一想,她認為這樣也好吧。至少,這讓她對自己的離開,反而有些許的心安理得了。

起初沈習老是分不清一些稱謂所代表的意思,由於每到一處地方,口音與土話上的方言互不通處之多,著實讓人感到苦惱。她總是要非常仔細的去記著那些她聽不懂的辭彙,以便到別的一處新地方時,逢上個別的,能夠同她溝通解惑的人物,才好藉機攀談個幾句。

長嬰女子是健談而又富有風趣的,她們可不管你從什麼地方來,要幹什麼事,因為鳳陽這個皇城,當地雜居的流動人口實在太多,她們已經懶得一一去了解向她們問路的人們的情況了。國人與其他種族的人們的性情都是不同的,因而很容易被分辨出來。長嬰女子長相嫵媚,身材高挑,舉止可愛,說起話來就像她們身上佩戴的銀首飾一樣叮噹響起來可以一連氣兒不帶停歇的,就是幹些粗活也很利落。在外頭行走的時候,要分辨她們簡直更容易了,你只要看她們進了客棧之後,先要的是酒還是肉,喝酒的樣子是否一飲而盡,還是淺嘗輒止,便可有八九分把握了。這種頗具北方女子的豪邁性情,放在某些雲庸女子身上,大概是換個肉身再重新投胎,都不見得能夠學得一分半點的其中精髓的。細數她為今所見的雲庸女子,應該是十個指頭便能算完的,當然,她也不可能大言不慚的自誇僅靠這麼些個標本,就已透徹的摸清雲庸女子的特點,但她們的身形嬌小,眉目清秀,衣著端莊樸素,舉止文雅中更顯露出其溫順得不可思議的性情,尤其看人的時候,總是看一眼,便趕緊垂下眼皮子,不論看的對象是男是女,她們都總顯得萬分羞澀,一副情郎正向她們邀約黃昏后似的,欲拒還迎那般。這些顯而易見的表面東西,還是能夠讓人一覽無餘的。

順帶說個沈習感到特有趣兒的事情,在鳳陽城裡,這些雲庸女子總是那樣一副容易臉紅的嬌羞模樣,而在當地,又不乏喜歡拿人逗樂子取笑的長嬰女子,萬一哪天,被她碰上長嬰女子去調戲雲庸女子的這類新聞,她肯定自己是決不會感到驚奇的,並且搞不好,她很可能還會感到有點兒幸災樂禍的刺激意味…

停!剎住。還好她趕緊拉住了腦中篇幅極速擴大的韁繩,想象力,總是猶如一匹滿載著未知事物的野馬,你一不留神拴住,它就不知道橫衝直撞成什麼樣子。

翻回頭講,長嬰的這種走婚制度,也可以當作是一種具有民族特色的合法共妻的婚姻結合關係。這種令人驚奇的與舊社會一夫一妻多妾制那樣如出一轍的制度,如果說古代有姐妹共侍一夫的,那麼長嬰就有兄弟共侍一妻的。如果說舊時有閨中密友一同出嫁的,那麼長嬰就有兒時玩伴一同許人的。而表親聯姻,青梅竹馬之交,更是長嬰易地而處的男女關係在當地婚姻習俗當中,擇親對象的首選。

正所謂:天下事,無獨有偶。

說起來,那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後,沈習才微末的了解到,這種習俗,確是從久遠的東女一脈傳承下來的女國遺風。又許是在封閉的社會環境與條件下,長嬰得以發展到如今的地步,人們經過朝代累積下來的反思,對母系氏族制度的一種不可忘本的慎終追遠的情懷吧?

然而沈習看到的,也永遠只能是女國在她所處的這一段時期中呈現出來的冰山一角。儘管其中很大方面僅是由於長嬰一帶的地理環境,是處於四面環山的峽谷地區。從久遠以來就與外界的一切幾乎斷了聯繫,許多本土風貌,外來者皆無法從中窺知一二。也因此,長嬰可以不受到一貫男性統治文化下的影響,而成為一個遺世而獨立的存在。雖然這個存在,已註定不會長久。

在本地區,依舊可以看到彷彿是從上個世紀末遺留下來的女國社會制度的影子,且不說在這裡,大自然的環境,與把握著一國命脈經濟的絲織本領,這些先天條件顯然更偏向於女子,就是自古以來,民以食為天,即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之如樹木,總要依靠大自然所給予的土地而立足,而紮根。峽谷地區的潮濕環境,註定了務農這一條路永遠行不通,而這也剝奪了身為男子的具有先天力量象徵的用武之地。卻不知是否同受地理環境的限制,長嬰近八九十年裡呱呱落地的小兒更是越見出落得文弱秀氣了。

這裡的牛是貨牛,多用於來往碼頭的糧食運輸,而不是下地的耕牛。馬是走馬,只做拉馬車布匹此類用途,而不是前線的戰馬。長嬰地勢低矮,四面抱山,因致使雨水長年滯納而下,更是形成了國中多有河溪的形勢,其中最廣闊的一條河流,莫屬當年唐王御弟路過西涼女國的那條子母河了。古東女女王與西涼女王曾是舊日友邦,這河支流甚多,便從舊時西涼國都依始,順流而下如今的長嬰內境,此河廣可容納橫舟并行二十五條,長猶未曾數計,止不見首尾源頭所在,目今已成為貨取中原之地,絲錦牛馬或遣貢方物的必經之路了。

言及此處,當不得不更添幾句長嬰當地流傳甚廣的一件叫沈習聽了久久啞口無言的民生俗事。

據僻野土人戲言:話說當年西梁女王陛下,自見了那求經的御弟和尚之後,便害上了相思,夜不能寐,嬌容憔悴。枯等下一生妙美年華,因故對唐王儲下不少怨氣。暮年病際,方聽進女官老姆相勸,留下遺言:囑咐後繼的女王,必要攜絲綢牛羊布匹等方物,復還進貢朝廷。時年女王無子而崩,其姑復繼王位,進方物於庭上拜見唐王,正值當年則天女帝執政,親賜玉詔言曰:「時有漢朝山陰公主得廢帝御賜三十面首,今卿為一國之王,必也倍而賜之。」 后,西涼女王拜謝而出,得瑞錦制藩服,御賜唐朝貢物數車,同攜五十名相貌如玉的面首,榮歸女國。因途經子母河,本堂女官追憶前王風流韻事,女王對當年之事,長處於宮廷內閣也是頗有耳聞。王時年青春二十九矣,初登王位,正值意氣風發之年華,當下興起,即刻差來同行使女,一一舀取河中之水,令那堂下五十面首,皆要喝上一碗這子母河湯。其時回到女國,王先後與這五十面首行了燕好之事,數月後,便將這些男子一皆束之高閣,不成想,這些男子竟都先後懷上胎兒,並順利為西涼產下諸多子嗣,只俱是小兒,無有女嬰,一時倒也為女國添足了人丁。西涼女子即使與男子有過歡好,若未曾服得子母河湯,也落不下一女半兒來。今番好事多磨,至此後,女國便開始有了男子,且都是男子生育。豈知後來竟造成了生男容易生女難的局面,這麼多年過去了,鄰近女國凡有河流滋養之境,其王皆紛紛效仿其風,舉國臣民個個上行下效,或多求親與西涼男子,女國女子也不再願意生養嬰兒了。

聽完這類驚世駭俗之聞,沈習堪堪獃滯了一整日,用以消化此信息。妙就妙在,她一邊努力抗拒著不被女兒國的風俗觀念所同化,一邊又難免要受到長嬰女子一貫作風的吸引。日子原本都是平平無奇的,可人內心的所思所想與情感,卻可以單方面的把它過得跌宕起伏。

就比如從前,她總認為一個人要是敢拋下一切,家庭、父母、子女、責任,而只是為了去追求一個存在腦子裡,空洞洞的沒有絲毫把握的夢想,不管這個人是男是女,一旦干出這種事來,那就無疑是太過任性,而使人不能容忍了。儘管曾經她余讀過《四書》之首大學,然而那時的她,其實心性浮躁,更看不得許多聖賢箴言,粗眼略覽半篇,只覺得滿紙滿眼,字裡行間儘是為的他人,實不甚痛快。什麼為人子,為人父,為人臣,為人君的,教作這些無用,她想著,如何人竟做不得自己?滿是教條,這也不可那也不行的,真箇煩它!果斷撇下《四書》許久,至今不讀。

然而在某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她又忽而恍然大悟了。原來,沒有人可以是一座孤島,也不可以完完全全是自己。她沉下性子來,去揣摩這句話。於是,她終於同意了它。

人確實不能只做自己,相反,她更應該做好除自己之外的任意一個角色,這是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人的分內之事,她必須做好這些事。因此,她必須先顧全好別人,再重新考慮自己。除非有時她受到極端的人為冒犯,而這時她終於無法違背自己的本性,她才能不成為別人口中的她。因此,一個人首先必須得是個好子女,懂得如何孝順,后是個好家長,懂得如何教育兒女。而後類推,如何做好一個朋友,下屬,同事,乃至領導等等,因為一個人身處在社會之中,她終歸離不了人,所以她也必須懂得如何為人處世,而不可越矩。之後,當她做到對任何人甚至任何事都問心無愧,她自然能夠在靜坐閑居之時,心安理得的去做自己,而不彷徨,也不焦慮。

可是如今,她卻開始覺得像那種隨心所欲的行事,僅憑著一腔孤勇,便可以向未知的現實發出挑戰,這樣的做派,又著實很令人羨慕。她就這樣,像柳樹那般在風裡搖擺不定,受到俗世向她拋出的橄欖枝的誘惑時,內心深處不禁也蠢蠢欲動了起來。

誰知,到了最後一刻,在上天賦予的秉性與無窮無盡的慾望,這兩者的相互搏鬥中,一觸碰上道德的底線,終於還是務實的天性佔了上風,起了作用。於是,沈習還是不得不狠斗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鬧革命了,儘管她還沒來得及鑄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大錯。

她忽然想到如果當初,老母親和半夏沒有收留自己時,她如今又會落到什麼樣的境地?可想而知。橫豎她不可能會像現在這樣,感到這般自由,這般快活,卻還這般心懷不足,這般無病呻吟。

她的自由,事實上,幾乎都是半夏與老母親給的。因為自由從來都是建立在物質從屬之下的產物,沈習自認如今的自己肯定是無法超脫到喝西北風去感受詩意生活的境界了。

於是乎,承認自己是一條鹹魚,是人生開始嘗出滋味的開端。

若說她從狐仙山出來之後,仍隨身攜帶了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泡泡,那麼,經過這一個多月的「離家出走」之後,這些泡泡則大多已和在後來行路中長出來的腳泡一樣的結局,給現實生活顛破得一個不剩了。

她如今考慮的事情,跟她從前考慮的事情,已經截然相反了。

假設沒有盤纏,那麼首先,她就得被迫為生計而不斷的奔波,一如她所見過的,每個被封建制度壓迫在底層苟且偷生的長嬰女子那樣。

也就是說她必須每天幹活,只是為了換一頓熱食,摸著空空如也的衣袋,偶爾偷懶坐在門檻上,幻想掌柜的什麼時候能大發慈悲按時發餉銀,而不找些雜七雜八的理由剋扣每個人的月份。不止要起早貪黑,還要懂得看人臉色,用自己的身體去勞動,以最大的力氣換取最小的利益。因為無論在哪裡打工,掌柜的只需要手腳勤快的夥計,而不需要沒有用武之地的大腦。

算計永遠是東家的活兒,正所謂經營經營,當然誰都想贏。然而有的夥計其實暗地裡認為自己的才華實在出眾,眼力勁兒也看得足夠透徹周全,甚至可以勝得過那些長年累月在商場里打滾兒的行家裡手。只可惜生不逢時,後背山頭不夠嚴峻,不然哪裡容得下那等不如自己的腦滿腸肥的背德之輩,對自己呼來喝去。

其時卻又免不了一朝得意,自個倒成了當初口中啐沫一般的雜碎混球,同流合污的狠手,掩面也仍不知自羞慚愧。 然而若要逞強作那好人一般清白的,卻又不行,沒得多時了,三年五載,不是忽而下馬倒台,便是驟然英年早逝。畢竟官府方面,實乃濁世之大漩渦,容不得什麼一股清流,與那等大言不慚之輩。時運當紅了,便就官拜爵列,時運不濟了,便就殘羹冷炙。

原來條條去路,無非都是死字告終,反是那好死白賴著的,自甘做個藉藉無名之輩,倒能得個壽終正寢。便是那說破頭來的神仙佛,哪個道行不高深的,卻徑自到這世上走一遭吧,也是端的來受苦受難。其實哪個時代,勞力都是最廉價的東西,芸芸眾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卻是那一口溫飽,官府上下恁地吊著,怎見得能日日安穩。如她這等凡夫俗子,幾個囊得下那一口聖賢氣節,即便是蹉來之食,便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懷抱著這般信念,然後,她將同這世上的千萬人一樣,勞心勞力,受金錢役使,對生活俯首稱臣,放棄掉對詩和遠方的想象,最終心甘情願的倒在地上,任由命運任意鞭撻,直至麻木不仁。

或在某日,不幸要是碰上了當地的一些地主豪強,會因為尊卑不分,得罪了這些人,而乾脆把小命送掉,那在長嬰只叫個爽利赴死。又或也曾偶然記起了,在血液里僅存的最後一點共產主義接班人的骨氣,卻仍舊要卑躬屈膝的,對長嬰所謂的世家貴族子弟,也就是那些她認為從未對社會與人類作出多少貢獻的傢伙們,頂禮膜拜。

不,也許她該樂觀一些,總不會碰上那等得罪了人被打死活埋的勾當的。然而要維持生計,她瞧來瞧去的,哪裡有個容易。就說小本生意她做不來,如不是個手藝人,無法靠織錦活兒營生,而她那半吊子的醫理水平,是不說也罷。行不通。那便就要去投軍,為國家效力,可是她不想,從文不從武,上山打老虎。沒轍。再不就是當個堂倌兒,小二打打下手,或者為人奴僕,任人差遣。可是那些個大戶人家,人卻要的是賣終身契的,哪個不知內里門道,不是做牛做馬,便是做童養媳肺癆妻的。簡直見它的鬼。整個城裡,要說名望府邸的好康差事,卻又需得熟門熟路的親信託口,哪裡輪得到她頭上。

除三除四,只剩下打雜的小二這差事便利些,也自由些,可是整日忙裡忙外,一年一年哪時又是個頭的,卻還沒有休假,夜裡更不知得和多少邋遢的半個月都用不著洗澡的女人,擠在同一張破爛不堪的草席上睡覺,還要不斷忍受著類似種種糟糕的,甚至比這還更糟糕的難以想象的事情。簡直…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她都無法一一數計。

沈習閉上眼睛,不願再看到任何事物,甚至聽到任何聲音。她寧願一無所知。美好的,惡劣的,悅耳的,聒噪的。叫這世界原本該怎麼樣糟糕,就怎麼樣糟糕吧!美妙也罷,難以忍受也罷。該她白瞎了一雙眼,竟看不到生活的一絲美好。隔壁廂房裡這幾日住進了一個新房客,不知男女,只聽得每日逗鳥兒的嘰啾聲,她有時覺得煩,有時又覺得似乎也被些微感動了。

這一個多月來,簡直就是一場長嬰浮世繪的修行,而一個筋疲力盡的人,是不需要也無法感受到精神上的自由與平靜的,她需要的,只會是肉體上的休息與恢復。因此,除了每日三餐,與一些生存的必要瑣事之外,最耗神的無非就是到處瞧看這,瞧看那。當瞧看得累了時,沈習就回到自己暫住的客房裡,安靜的躺著,邊閉目養神,邊慢慢回憶她所看到的種種見聞。然而除去那些千浮萬涌在心頭的層層思緒以外,她的確真沒有去做過任何事情。

也許,隨日子的流逝,過去的沈習將消逝在她走過的所有路途之中,連腳印都一個不剩,當她回頭看時,更無法知道如今的沈習究竟是從何而來。等到了那一天,她也就該承認,自己一如過去多少人一樣,也迷失在這世間了。從前,她也不曉得為何有那等自信,覺得自己可能成為生活獨所善待的特例。

原來就算是穿越時空,生活也從不會去另眼相待於一個普通人。而在盡了最大努力后仍無法改變命運的人,一旦徹底死心,不再反抗,那將會比世上任何一條懶蟲還要更快的倒地不起,一動不動的任由命運擺布了。

說到頭,老沈家對她有恩,且待她不薄,這是事實。而如今,每天的入不敷出,儘管她也省吃儉用,可日子到底也快捉襟見肘了,這也是事實。

「還是回去吧,向他老母親認個錯。至多,再被挖苦幾句?反正這外頭的日子也一樣很難過啊…」沈習尋思著,覺得女孩子本來也不應該逞強好勝。但又轉念一想道:「不不,活見鬼了!一沒錢就回去,那半夏會怎麼看自己?他一定會很失望!況且,他那位老母親早就對她諸多挑剔,如果這時回去,那她從此以後,就更加別想在任何人面前抬起頭來了。」

算了吧。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既然目前自己還是不想也不能現在就回狐仙山去,那麼當務之急,應該還是繼續找一份工作糊口,混混日子,勉強存錢,多少攢下些回程的路費,死撐到一年之期,而不是…

「咿呀—砰——!」

就在沈習支著胳膊肘犯愁之際,突然間,從文安客棧一樓傳來一陣嘈雜的,拖動桌子和條凳的轟隆響聲。

恍惚有一瞬,她竟覺得像是又回到了從前,在下課後的教室里一樣,熟悉的吵吵嚷嚷聲。待聽清了樓下的動靜之後,她便打算下樓去。卻不是為下去看看一樓正發生著什麼事,因為近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住在文安客棧的客房裡,所以也聽聞客棧的小二姐說過:在這兒,只要每逢月里的朔望日,就會有一個說書女先生,來客棧說上個把時辰的新鮮趣聞,以此來引客流的事兒。

喔吼,營銷手段。 由於這位姐貴每次一來,總要引起客棧里不小的騷動,沈習自然無法忽略,因為據說這人兒也算得這鳳陽城裡的一號風雅人物。對於這人的事,沈習倒不大清楚,她沒啥子閑心打聽一個長嬰姐們的二三事,只是聽本地人一向如此提及。

她下了樓。當然,此時她肯定是沒什麼閒情逸緻去聽人說故事的,她準備出去一趟,說白了,找份工作什麼的,糊口。

到了樓下,果不其然只見一堆女人圍坐在大廳中,聽著專門給說書人所設的台位上的一名高個頭女子正在侃侃而談,時不時也見有一兩聲打岔的應和,而這些很快都被她拋在腦後了。

冬月里走在臨風街上,天氣灰濛濛的,顯得陰鬱非常,寒風無遮無擋,從四面八方吹來,人只覺得臉蛋被風颳得有些生疼。午後的長街小巷和店鋪酒肆都清清冷冷的,不似早間那般熱鬧。偶有走進客棧的長嬰女子,大都披著長及腳踝的連帽斗篷,或擋風蓑衣,叫人看不清內里的裝扮,只瞧見束著利落的一股馬尾之中,夾雜著幾縷彩繩編製的長辮子,烏黑的發,沾了些許雪白屑,連同髮帶上的那捆子流蘇都一併拽到胸前。每個人的神色都匆忙得活像趕了一夜的夜路,腳步輕快得又彷彿要去赴什麼佳人的宴會一般。

她們從她身旁走過,不待細瞧,一眨眼間,就消失在轉角的巷口了。忽而見有一兩個男子,也是同樣披著斗篷,裝束略一看去,與女子相差無幾,只是大多都將連帽兒拽起擋風,虛掩著半面,只叫人難以瞧清長相。

不過,沈習一路行來,若數在鳳陽城裡看到的人物,且不數那裝束打扮,言談舉止,各個實比他處略勝一籌,而不論男女,只論其大多數的長相,也俱在中上水平。只是這天兒著實冷,確是趕狗都不叫出門的。她倒樂意在大街上瞧人。

快穿病嬌:我的惡魔宿主 要說地地道道的長嬰女子的美,卻總是明艷動人,眉目如畫。這叫人們很容易就能將她們從其他種族的女子分辨出來,因為其五官之中,高挺鼻兒抹朱唇,美人尖兒粉桃腮,眼底波光瀲灧,瞧看你時,獨個俗世之無雙,痴情人,卻道那談吐,又果真風塵之極致,負心漢!至於長嬰男子,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陽剛之過盛矣,自當陰柔以調和,唯有如此,方能鼓物之以息相吹也。說到風物之至極處,莫不為萃大自然靈氣所生所養。因此,不止長嬰男子有別於人,凡女國男子,究其先祖,蓋因與女帝當年精挑細選所御賜之面首,有多少沾親帶故之由來,時唐人之子生得本就風雅入骨,便是許入那女國鳳閣,女王與公主,皇親與國戚,又豈是一干凡皮俗胎者流。后所誕小兒,一俱以母河之水所孕為芽胎,清晨之露為飲,極寒之谷為養,那麼理所當然,膚色與氣質也應如出一轍,即像屋檐的霜雪一樣冷白,又如冬季的夜雨一樣清寒。

就在沈習又一次的感嘆長嬰造物主的審美力之強大時,突然被一人匆匆撞過,不待反應,那人便又急急的走了。但見前面的三兩行人紛紛結成一夥,以手指向城樓那頭的方向,口中更是高聲嚷著:「大傢伙快去城頭瞧嘞!那裡前些日不剛下了舊話頭,方才老李外頭瞧耍一番,回見來竟端的又上新話頭啦!不定又是相府出來哪一遭事嘍!」

噫嘻!難道…

沈習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趕緊跟隨人流,急忙往城門方向跑去。果不其然,那廂只見一群人正圍著城牆上新貼的一張告示指指點點。那玩意兒這時卻叫鋪板。她費力的擠入其中,跟著一讀那白紙上斗大的黑字,這回心裡邊才真正暗嘆道:世事果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原來那告示上籠統的說了:文相家的小公子病了,請了御醫也不頂事,只好破罐子破摔,用上跑江湖的赤腳大夫云云。

原文自不像沈習理解的這般簡單粗暴的說法,紙上字跡工整,兼有官府落款大印,措辭也謙遜有禮,無可挑剔,但不知是否出自文相本意,還是官方擬辭?總之一整個看下來,佔去十分之九的篇幅都是在讚美女國的昇平之世,長嬰的國運昌隆,以及本朝在位的女君有多麼英明神武,是何等的天選之人,帶領得當朝的文武百官又有多麼的曉事勤懇,全託了這些人的洪福,因此百姓才能安居樂業等等,至於求醫之事,在告示的結尾句才一筆勾出重點,猶如畫龍點睛的重頭戲分。

內容儘管乍一看起來讓人摸不著頭腦,然而大家似乎都挺愛看,而沈習就更愛看了,不過也只限於整張紙中的四個字:心疾,求醫。

哎喲喂男版病西施?

話說這個文相是誰來著?

她只聽聞得鳳陽有左右二相,可不曾去留意過姓甚名誰耶,那文相到底是左還是右來著?

人群里可不止沈習一個在暗自瞎琢磨著,眾人大都各懷心思,有的私底下議論,有的心裡邊揣摩,不過,倒是沒見有人敢上去揭這告示的…

忽然間,人群里發出了一陣嘩然,直被那廂正巧在城頭底下巡邏的一隊女兵聽見,原來這次的告示方才貼上不到一忽兒,便眼見得被一矮個子好姐妹給揭了去!這女兵頭頭本來奉了上邊的命令,正愁在這幾日里沒法子把文相吩咐的這件差事給頂下一個銜來,好作交待。這不,前日里剛下的舊板頭也是為了這樁,可整貼了個半月都乏人問津,如今逮上這麼個冤大頭,可千萬別給中途跑了!女兵這下子叫個心花怒放,面上更是笑得如沐春風,於是,接下來的一切是定要讓它水到渠成不可的!

沈習這廂拱手作揖,才喊了聲兒官姐,還沒來得及客套呢,就被那領頭的倆女官兵樂呵呵的客客氣氣的「護送」著到了文府門口。畢竟同在一個城郭里,拐下兩彎便到了,毫不費事兒。這下子也可以交差了! 「這位姐妹,既然接下話板了,俺們府衙底下人,也自當秉公辦事,送你一程。這兒便是文府了,俺們刀兵之身,不得在文官府前久待。你自去敲門,拿著話板,自有內里人與你熟絡。俺們這便要走,免得堂上怪責下來,不能交差,告辭!」女兵風風火火的說完,一股煙似的走了,獨剩下沈習一個,站在文相府府邸門前愣神兒,風一吹來,還顯得有些凌亂。

「啊…不管怎麼樣,總之先敲門吧,外頭怪冷的。」

扣扣扣——!

沈習朝那扇黑漆木門上的一對金獸頭鋪首重重的摁了三下,它發出沉悶的響聲,她便整了整衣裳,靜下心去聽門后的動靜…

文府便就坐落在鳳陽城主街道的臨風街右第二街道的頭段,與在左第二街道的聞人府遙遙相望,儘管隔了一條街,也確實沖淡了不知失傳去多少世紀的川字風水格局上的弊病,得以使長嬰的福澤綿延千里之外,但就算朝廷黨派之間的人物關係再和諧,架不住左右對立的地理位置註定便要針鋒相對。

雖說文府位居整個長嬰峽谷的中心一帶,實際上這裡卻顯得有些偏僻,林木多栽,景緻清幽之餘,人流也相對稀疏,與臨風街中段的人來人往毫無可比性,而這全是因為接近長嬰女君的宮殿與文武官員分散各處的府邸,尋常時候是嚴令不得喧嘩,也不得在任何府邸門前玩鬧的。皇城除卻七拐八彎的七條大街,還不把分支小道與繁雜窄巷合算在內,共也只有三條主街,可以一路直通城門的關卡,抵達郊外。每逢夏曆正月,中元,重陽大節,鳳陽子民便可一瞻女王陛下便與一干殿前女官,乘坐鳳車御前,二十五丈彩旗隨後,一路浩浩蕩蕩,出行直往十里郊外的華元寺廟宇,與國師主持等大作祭祀禱告,行啟巫卦鴉卜國運之典。

沈習等了片刻,大門后忽然響起開閘的動靜來,沉甸甸的,緩緩的從半闔的門內探出一張圓潤的俏臉兒來,因疑問道:「何人來到?不知右相府平素鮮少見客么,近日也並無拜帖。噫?瞧著好個面生,敢是不曾見的,且說爾有他事否?」

沈習只略拱手作揖,豈知那丫鬟裝束的少女一瞧見她手上所持紙物,便驚得又說道:「緣不知是貴人來也!這位姑娘稍候些須,文虹這便開將闔門去。」

「勞煩。」

不多時,沈習便跟隨這名為文虹的小丫頭一徑入得府中。

初來乍到,儘管特別好奇,她也沒敢像個旅遊客來觀光似的,四下亂瞧一通,只是嚴整態色,悉聽尊便,任這前頭帶領的可愛小姑娘跟她一見如故似的絮絮叨叨。

「方才失禮,煩得姑娘見怪!姑娘不知這話板新早才上哩,舊話頭月余乏人問津,閑得竟忽而忘卻,不誠想這便有了著落!你且呆這偏廳來,歇會兒腳,文虹這就去稟告管家阿娘前來主事。」

「好的,麻煩了。」

重生一風流女軍王 「嘻嘻,哪裡煩的,卻少說這話哩!」

少女俏皮一笑,旋即風風火火的跑出去了。這下子,沈習才敢四下里打量這相府偏廳。說是偏廳,那也得看是誰的偏廳啊…

方一展眼,只見得打上首的便是一幅鑲嵌在牆上的反彈琵琶仕女壁畫,廳中擺設簡約,止有一應花梨木的官帽椅中堂四件套傢具,左右下首則各設一几案與兩椅,便以待客。地板同走廊外的一般灰白顏色,均是滿鋪的雲石引。沈習在客廳里打轉兒,邊抬頭去瞧頭頂上的平棊彩畫紋路,那類似於清井口天花吊頂的裝潢。原來長嬰這裡始有這般建築物件了么?她正覺新奇之間,忽聽得身後響起一個聲音來,略顯沙啞滄桑的道:「有禮了,這位姑娘。老身府中管家,適才聞得下頭小兒來報,敢問就是姑娘揭下新早的話板?」

沈習忙調轉過頭來看,但見一身著鴉青色大氅,腰間打著黑絡子,頭戴彩錦抹額,年歲看著約莫近五十左右模樣,打扮得莊重沉悶的一位老裙釵,正朝她略一拱手,臉上露出深深法令紋的笑來。

「是的,小人見過管家。」沈習也便有模有樣的拱手一拜,朝這位一臉慈祥樣兒的老姆示好,再一瞧躲在她身後的,不正是剛才那挽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嘛,便又隨口笑道:「文虹也在呢。」

「是呀,今日右相不得空回府,抽閑兒倒便宜了我哩。阿娘你瞧,這個姑娘可像咱府中多年不曾見的人客?」文虹指著沈習道。

「咦?」管家老姆面帶不解,因問道:「姑娘直呼我兒小名,莫不是虹兒書齋舊識,敢問名諱?」

「小的沈習。回管家話:一見如故之人,可算得舊識?」沈習玩味道。

管家哈哈一笑道:「算得算得。這揭了話板之人,自與相府有緣,若憑的本事,不依傍跑江湖的嘴活兒,得公子抬舉,更少不了府中上下另眼相待的。即如此,天寒地凍這個,虹兒怎地還不著人看茶來!」

「是,阿娘。」少女這時才做恍然大悟狀,又風風火火的跑出去了。

方請入座后,管家老姆多拿眼瞧這赤腳大夫的模樣,心中暗自將她與那些個來過府中幾遭的宮中醫女相比,不由得想:此女一分木訥,二分可親,三分風度,餘下四分平平,獨不像我長嬰女子。但願人不可貌相這個,免叫主子白高興一場罷。午間主子出門尚未歸來,如今小主子又抱恙在身,府中大小事務繁雜,多由她老身先代為打理。而當務之急,自然便是小主子的安康問題,這不,才一聽聞這事兒多少現個眉目,管家急趕慢趕,便對沈習的到來存了些許指望。

閑話休嗑嘮,一盞茶后,管家自坐不住了。略一賠禮后,便直奔主題,相請大夫必要先把正事兒料理一番,若理會得好了,莫說這閑食,多的是酬勞拜上的。

沈習本來目地也是為的這個,自然應聲前去,反正攬下了病西施,就得死馬當活馬醫,給個痛快點的也好。 恰逢文相不在府中,更是令她手腳身心一皆活絡開些了,其實她並不太願意見文相這個大官兒,畢竟姜還是老的辣,萬一她那幾兩輕重,被活生生瞧出來了,那她還怎麼敢在關公面前班門弄斧,自圓其謊呢?

她打算著:目前府中這位管家老姆,雖說掌著全權,畢竟也還是虛的,做不得主。自己倘若看看治不了,那便推脫自己醫術不精,至於為何竟還斗膽敢揭告示,她便多下些糊弄功夫,推脫畢竟術業有專攻,這相府里沒的平白還要她的性命來吧?

方才城門底下,白紙黑字前頭,不也聽得這許多城裡人各在前議論紛紛,紙上明白寫的求醫問葯,人們提得最多的反而卻是文相的為人。

即聞得此人是儒身,佛心,兼道性,想必不同那等凶神惡煞的濫殺伐之人。搏一搏,倘若看看居然能治,那便是另一番好光景了,只不過她現在還沒敢太存此念就是了。

況且,如今已是官僚主義的天下,換了個時代背景,沈習暗自琢磨著,她也得認清楚局勢,共產主義接班人那套,倒不是說絕對不可行了,只是目前暫時得先把它放在一邊的好。

不然的話,一味狂妄自大的人,無非是對自身的無能沒有清晰的認知到,要不然就是對人類的局限性沒有深刻的體會到罷了。正所謂:凡夫之於蒲蘆,一如牆頭草,該往哪倒往哪倒。

沈習跟隨在管家與文虹身後,幾個一徑兒自去文公子的處所。

三人左拐右彎,匆匆越過一堵影壁,跟著便穿過一道垂花門,又直下了抄手游廊,迂迴曲折的行過一座廊廡前…看官別看說的輕巧,面對一堆串成一氣兒的房屋,沈習著實開始有些暈頭轉向的了。因為走路也不僅僅只是走路,還有別事可做的。

比如無處安放的眼睛:且看那琉璃瓦上霜,青石苔下痕,雕梁畫柱沿廊走,樓閣台榭穿堂過,乍一看去,更有嬌艷欲滴的杜鵑花,清翠朦朧的雲松盆景,十步一柳的綠蔭道,荷花池裡的錦鯉群,但聞鳥語花香,綠瓦青磚鋪石路,萬語千言,只叫它怎能盡數這俗世門庭里竟有如此的洞天風光。

這些相橫交錯的建築景緻與綠植花卉,在她腦子裡不斷同步,並適時轉換成了一句句讀過的小詩,彷彿還有點小意兒在心頭,卻才只一泛起,便猶如浮光掠影一般,隨著眼前一幕幕往後移動的景物,逐一略過去了,不留痕迹。

就這樣,來而不拒,去而不留。她看過了,又忘了,記憶只有短暫的容量。

後來,她始終覺得相府這個地方其實並不適合匆忙而過,它須得慢慢行,或得同她一樣,是個初來乍到的人,才能夠領略到這些風物的那種沉甸甸的美。而毀掉一處景緻的最快方法,便是日日與它相對,長久與之相處,就像人的每一段關係一樣,總在確定了關係后,就開始少了那麼一點味道。

翻回頭講,沈習還是有點懵,她只知道剛剛來時隔著不遠那面朱紅高牆的另一頭,似乎便是一連到尾的倒座房,有點像是老北京四合院的那種傳統合院式的建築,但又不太像,它仍存有一些碉樓風格的奢華樓閣,這是長嬰遍地可見的具有民族風建築的韻味。

然而目前為止,她都瞧見了兩個紫竹梅的大花圃了,怎麼還老看不見那文公子庭院的所在?照格局來講,庭院就是四合院建築圍繞著的空的中心,還是說,她都走了大半會兒的,居然還沒走到這相府的中心地段…不是吧?

好在沈習差不多已把前路忘光時,終於來到一處靜謐清幽之所,停在一扇鏤空木門前。

管家止步敲門,連扣三下,不多時,便見一侍童打扮的小少年把門去栓,前來瞧看。原是那文公子的貼身侍兒文意。只聞他道:「管家阿娘來了。天寒地凍,公子閑居意懶,卻才小憩片刻,囑咐下府中瑣事管家阿娘做主便可,無須稟過的。」

「些須分內之事,本不該攪擾小主子來,而今府中,堪堪只這一件事,卻不成的。」管家道。

在相府中辦事的僕從,哪個不是精細伶俐,慣曉得言外之語的。當下文意聽了管家的話,便通了一竅,讓出來道:「敢是為的哪樁!管家阿娘稍候,文意且去稟與公子,這廂失陪。」

「緩些,多帶話與公子道:大夫今已在門外,主子雖未歸來,月前早有百般囑咐。我等須省些叫她操心。公子意懶,你巧言多下心思勸得他來,好歹問一把平安,費不下多少時晨的,且莫煩它這個,也好叫主子心安。」管家壓下聲道。

文意應聲去了。有一會兒后才復回來,大開門扇道:「管家阿娘,公子應下了,只是煩得起身整裝,因囑咐:既是醫者,本也無須避嫌,只管叫醫女徑入外室,隔桌屏號脈便可,卻得利落些才好。」

「這個自然。」管家面上露出笑來,只拿眼相送沈習進去后,便同一路跟隨而來的文虹,雙雙退下了。她心想:只要小主子肯配合,那餘下的事自然叫那年青人好生伺候便是。成也好,不成也罷,只要小主子身骨暫無大礙,主子圖個心安便得,指望這跑江湖的赤腳大夫能勝過宮廷御醫,怕不是牽強過些。

沈習被侍童文意領進外室坐定后,他便徑去了內閣,似要去請那文公子出來。

只是這一來一往的傳話,著實又讓她好等一遭。沈習心想,不過幾句話就能完的事,堪堪居然能整出這麼多花里胡哨的。剛剛在門外頭,她看著管家和那侍童說話,嘴裡不斷呵出白氣兒的模樣,在一旁干瞧著,只能暗自背過手去胡亂猛搓了一通,沒敢吱聲兒。可也沒辦法呀,見怪不怪了,古往今來,有那麼點兒身份的人,屁事肯定也要成正比的…

只在凝神間,忽聽得那頭珠簾兒脆生生響,一陣香風兒沉鬱郁繞,沈習隨聲望去,但見一少年,人物風流,一襲雲鶴錦繡大氅,墨發半攏,間系羊脂玉蓮花垂佩宮絛,翩翩行來,右掌下虛握的,環一串水頭長硨磲念珠,一身清白,天璞風姿,矜貴不染塵埃。公子不緊不慢,行至烏木翹頭案前,與她相對而坐。 案上別無它物,只隔一面素紗桌屏,與作遮掩。沈習只覺得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兒,不是清翠淡雅的花兒果香,倒像是燃燒一種什麼木料的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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