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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索狡黠地一笑,道:「既然是我給你吃的東西,你卻想把它吐出來,當然要給你點苦頭嘗嘗。這樣記得才牢靠。」

路靖之憤然道:「合著您老人家這麼一大早過來,就是想看我笑話的?!」

加索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子,沖著路靖之揚了揚,道:「我這麼早過來,是要給你鎮住屍蟲的,你可不能在這之前揍我。」

路靖之想到肚子里的屍蟲,再不敢有一點脾氣,忙換上一付笑臉,道:「豈敢豈敢,加索大人想必是看我臉色不好,其實是昨天晚上被那大個子胖騎士嚇的。雖然我僥倖贏了,臉卻被嚇得抽筋了,一時緩不過來。」雖然這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好在他本來就是個小孩子,有道是娃娃的臉,六月的天,變得再快也不稀奇。

加索淡淡地道:「不妨事,老加索不是沖著你的臉色來的,而是奉了公爵大人之命,給你肚子里的屍蟲續冰。」

續冰的事,路靖之早前在兩界山上也聽煉屍門的瘦高個門徒說起過,這時加索再一提,自然明白過來,忙道:「那您老人家就給它續上吧,免得它破了冰,在我肚子里喝血吃肉的。」

加索把手裡的小瓶子遞給路靖之,道:「喝上一口,不用多,一小口就行了。」

路靖之接過瓶子,觸手冰涼,心中生疑道:「是冰果酒?您老人家不是來坑我的吧。我可是人類,喝這東西,嫌死得不夠快么?」

冰果酒這個東西,對亡靈族來說,是生命之源;但是對人類來說,就是毒藥了。喝一大口,肚子里像一團冰一樣,事後必然會拉肚子,不把冰果酒的寒氣拉完不會停;要是喝了一碗,基本上就可以準備後事了;只有準備貢獻給領主的人類鬼奴,才會被迫喝上這麼一小瓶,喝完了連靈魂都會被凍住。

加索笑道:「你也真是多疑。自己都已經是亡靈一族了,卻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人類。放心吧,公爵大人還想藉助你的頭腦,不會讓你死掉的。想活下來,就喝一口。」

路靖之輕輕搖了搖手裡的瓶子,道:「您老人家要殺我,想必也不會費這麼一番手腳,又是屍蟲,又是冰果酒的。只要架起小子,往煉魂池裡一扔,直接就化成殭屍了。何況前些日子也是您把我救活了,這回我就信了您了。」說罷,擰開瓶蓋,對著瓶嘴灌了一小口進去。果然入喉冰涼,幾乎像是把咽喉凍成了一個冰疙瘩。正待大叫,忽然覺得冰涼的感覺被胃裡一處麻木的地方吸了過去,渾身說不出的舒泰,一口濁氣頂到嗓子眼兒上,猛地打了個嗝,噴了出來,大叫道:「好爽。」便要再喝上一口。

加索忙道:「夠了,不能再喝了。」劈手把冰果酒搶了過來。

路靖之酒意上涌,紅著臉陪笑道:「這冰果酒確實是好東西,只是您老人家也忒小氣了點,才喝一小口就不給喝了。」

加索小心地擰好蓋子,慢悠悠地道:「不是老加索小氣,捨不得給你喝,只是你現在還不能喝多,續冰時冰果酒的寒氣會全被冰丸吸收,同時把你體內的熱毒濕毒一併清了,你當然會覺得清爽。但是你現在可沒完全變成亡靈體質,喝多了就不舒服了。」

原來是不是亡靈,是用能不能喝冰果酒、能不能吃冰果冰蕈來判斷的。路靖之仗著自己肚子里冰封了一個屍蟲,能喝上一小口冰果酒,自然就被亡靈們視為自己人了。加索看到路靖之喝了冰果酒的反應,心裡也很滿意——這小子終究是沒辦法把屍蟲弄出來,如果真的弄出來了,喝到的冰果酒就成了毒藥了。

「小傢伙,老加索告訴你,這屍蟲最怕的就是硫磺,只要把硫磺粉撒在它身上,不用兩分鐘就會化成一陣輕煙了。」加索說完,便起身告辭,拄著大頭木棍回右塔去了。

路靖之直到巫醫加索走了,才吩咐銀心和四九道:「去新家收拾一下,家裡不能有一星半點的東西跟硫磺沾邊兒。」

銀心應了一聲,去收拾房間了,四九看了一眼路靖之,遲疑著應了一聲,卻不便去。

「去吧,別愣著了。」路靖之道。

「是。」四九應了一聲,遲疑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終於忍不住回身問道:「這位少爺,加索大人跟您說了,硫磺粉是屍蟲的剋星,那……」

「你說你是不是傻啊。」路靖之忍不住罵道:「既然老傢伙肯告訴我這個,就不會怕我會用硫磺粉對付肚子里的屍蟲,反倒是怕我不小心沾上或是誤吃了硫磺粉,刺激到屍蟲。你沒聽他說這蟲子會在兩分鐘內化成輕煙么?兩分鐘只怕夠它在我肚子里咬個遍了。」

四九恍然大悟,陪笑道:「原來是這樣。可是,這位少爺,你別怪我蠢笨,我只是一時沒想明白嘛。」

路靖之悲哀地搖頭道:「少爺我不是看你想不明白才覺得你笨,而是銀心都知道先去做事,不懂了再問,你怎麼就非要弄明白了才去做呢?」四九恍然大悟,如果說傻大傻二的只做不問是因為傻對地方了,那銀心這種先做后問無疑是更好的方法,四九牢牢地記住了先做后問四個字。

四九連忙打了個躬,忙不迭地道:「小的馬上去,小的馬上去。」

等四九的腳步聲都消失了之後,糖糖拉住路靖之的手問道:「靖哥哥,你不是說你當了騎士嗎?怎麼肚子里又有個什麼蟲子?」

路靖之苦笑道:「是啊,我要不把蟲子吃下去,他們哪裡放心讓我當騎士?那可是有采邑的呢。」

糖糖噢了一聲,低聲道:「靖哥哥,我們不用生活得那麼好,采邑什麼的不重要的。就算像以前一樣,每天只吃一點粗麵包也不要緊。」

路靖之沒回答,這話他不知道要怎麼說,在當時如果自己對肥妞騎士有一點點的鬆懈或是手軟,只怕死掉的就是自己了。雖然肥妞說他只是想打傷自己,但是誰知道他能不能收得住手?萬一他下手稍重了,自己就算不死也是個殘廢。這個亡靈城堡里,能容得下一個殘廢的人類苟延殘喘嗎?何況自己還要保護糖糖,讓她免受亡靈的侵害。只有讓自己顯得有價值,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珍視的人。現在除了糖糖,他還有四九、銀心要罩著,還有生活在馬廄的傻大傻二兩兄弟。

「蓉兒妹妹,我要讓自己變得更強才行。」路靖之一臉堅毅地道,「我們想在這裡活下去,就要變強。如果不變強,就會像四九和銀心一樣,性命交在別人手裡,朝不保夕的,只怕說錯一句話或是做錯一件事,就要被殺掉了。」

糖糖著急道:「可是我怕你還沒變強,就要被那些鬼給吃了。」

路靖之安慰她道:「沒那麼容易,想吃了我們的鬼多了去了,現在我們不是越來越好了?你看我們以前跟胖子他們在一起時,是囚徒來的;後來跟了鬼騎貝爾戈,就成了大頭兵;再後來靖哥哥我自己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就當了個兵頭兒;再後來打了一仗,幹了一架,我就是騎士了。你看咱們的運氣一直這麼好,只是以前沒跟對人,讓他們的壞運氣把咱們的好運氣給沖走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怪胖子和胖子他哥運氣不好,還是怪糖糖的哥哥流年不利,反正就數自己和糖糖倆人運氣最好了。

糖糖聽靖哥哥講得有趣,噗哧一笑,便把急惱的心情扔到九宵雲外了。但是她終究不放心靖哥哥肚子里的蟲子,拚命在想自己在家裡時,一年吃兩次的那個打蟲葯叫什麼。其實就算她想起來,在這裡也是買不到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陰暗的天空下,一匹亡靈馬拉著輕型的廂式四輪馬車,慢慢地走在彷彿永無盡頭的道路上。路的左邊是一片茫茫的黑暗森林,右邊是一條大河,河的對岸是山陵。血鴉在黑暗森林的邊緣盤旋著、哀號著,森林裡面也傳出一陣陣野獸的嘶叫,讓路上的行人不禁膽顫心驚。

「這位少爺,咱們這次的稅,只怕不太好收啊。」四九坐在馬車的馭夫位上,向車裡說道,「您這次收到的兩個村子,都是窮地方。」

「窮地方?」車廂里傳來路靖之的聲音,「窮也不怕,呸,差點咬到舌頭。他們出啥我們就收啥,差多差少的少爺補。」路靖之知道,休養生息是被壓榨久了的人類村落最需要的事,如果能給他們一個時期修養,應該能迅速發展起來,這是壓迫后的反彈。

但是路靖之在這件事上太樂觀了同,這兩個村子的產物讓他大跌眼鏡——這裡出的產的只有人類才吃的糧食。亡靈城堡里並沒有太多的人類,而且人類的糧食並不能直接供應亡靈族,只有在圈養人類奴隸時才會有用。而大部份的村子,除了採集硫磺或是種植冰果之類的亡靈必須品之外,也會種一些糧食自用。

離溫沙公爵城堡較近的這個村子,叫山前村,背靠西昆崙山,遙望河對岸的東崑崙,依著橫穿黑暗森林的道路而建,右鄰黑暗森林,左鄰黑水河。山前村的主要產出是答堇,是一年一熟的作物,每年仲夏開花,中秋收果,果實如同麥穗,也叫木禾。

「這就是木禾?」路靖之望著三個合抱的大樹,難以置信地問道,「它結出來的麥子能吃嗎?」

「能吃,大人!」山前村的村長是個大叔型的中年男人,「大人,這東西是答堇,也叫野麥。您說的木禾,小人沒見過。不過,這東西結出來的確實很像麥子,味道和口感都一樣。」

路靖之踱著方步昂頭道:「《穆天子傳》中說,黑水之阿,爰有野麥,爰有答堇,西膜之所謂木禾。這木禾原不是你們的叫法,不過自從五胡亂中華以來,西膜人的說法更貼近這東西的形像,所以自隋唐以後,中原只知木禾,少有人知答堇。想來貴村也是從那之前過來亡靈界的吧。」

山前村的村長大叔自豪地點頭道:「大人,我們的祖先原是一千多年前從漢國逃難來的小民,跟著新漢王開疆拓土,也受封了個城堡呢。」

路靖之奇道:「城堡?這不是個小村子么?你們的城堡呢?」

村長大叔有點尷尬,臉上略帶出一抹羞紅,道:「溫沙公爵住著呢。」

路靖之恍然大悟,道:「你們是新漢軍的後裔啊。」新漢軍跟亡靈族三次戰役,前兩次贏了,后一次輸了,而且輸得很徹底。雖然在亡靈界的新漢人已經淪為了人類奴隸,但是亡靈們對新漢軍的評價卻一直很高,把他們當成敵方的英雄看待。不過英雄們的後裔活得就有點慘了。

村長大叔一時興起,提起了自己祖先光輝的歷史,說完了才想到前眼這個人類是亡靈族那邊的,而且階級還不低,是個騎士。騎士離貴族只有一步之遙,是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身份,但卻是人類無法企及的身份。只有亡靈族的自己人,才有可能晉陞為騎士,難道這個人類是亡靈?可是看他唇紅齒白,五官端正,怎麼看都是個人類呢。

「村長大叔,看我這麼仔細幹啥?」路靖之見村長一雙眼睛盯著自己上下亂看,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哦,沒啥,沒啥。」村長大叔忙收回目光,心中栗六,打定主意,要是大人不問,自己死也不用那張多話的臭嘴了。

「村長大叔,你們今年的收成不錯嘛。」路靖之看著那些粗細不一的木禾,每一棵木禾都是一株大樹,枝繁葉茂。最粗的木禾約有六七米高,樹枝有三個人合抱那麼粗,小一點的也有一粗細。每個枝都略向下彎,還有不少折斷的痕迹,看樣子掛穗掛得又多又沉。

「是,是。大人,不敢,不敢。」村長大叔忐忑地看著路靖之,生怕自己又說錯什麼話。以前那個肥胖的騎士過來收稅,根本不像這位少年騎士一樣這麼多話,直接拉了人就走,反正這些糧食基本上他是不要的。

「村長大叔,今年村子里添了多少丁、進了多少口啊?」添丁進口,是指生了孩子,男孩子稱丁,女孩子稱口。路靖之這一問,也是想看看村子里的發展潛力。

村長大叔聽在耳朵里,卻不是這麼個意思了,臉色變了幾次,用一張笑比哭還難看的老臉湊過來道:「大人,村子里能生娃的女人有十多個,今年有七個都生了娃了,明年還有兩個女娃娃到及笄的時候了。您看……」漢朝人稱女孩子及笄就是說要嫁人生子了,《禮記》上也有「女子一十有五而笄」的說法。這村長大叔傳承自西晉的習俗,說的也是這麼個意思。

路靖之完全沒注意到村長大叔的醜臉,他經過貝爾戈和納多的醜臉恐嚇,早就免疫了,這時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心裡盤算著按這個遞增速度,多少年能發展起來。村長大叔見路靖之不言不語,心裡更急了起來,難道這位大人嫌少了?

果然,路靖之喃喃自語地道:「這也太少了,按這個生法,啥時候才行啊。」山前村全村人口不過八十多人,分作十餘戶。要是在別的地方,或是人間,每年百分之十幾的出生率,早就人口大爆炸了。而在亡靈界,在溫沙大人的控制下,山前村的人口從來沒超過一百之數。

村長大叔不敢介面了,雖然每年都要經歷這麼一次生離死別,但往年哪有這位年輕的大人這麼磨人的?都是拉了就走,有時連話都不說一句的。也是村長不知道那肥胖騎士在城堡里沒啥地位,沒能力飼養人類鬼奴,以至於翻譯都沒有,常常是借別家的鬼奴翻譯來充數,借不到時,自然連話都不肯說了。

路靖之卻不知道村長心裡的想法,忽然想到一事,開口問道:「亡靈族收稅一般不收糧食的,你們用什麼交稅?」

村長大叔一怔,心中暗道:「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心中雖然這麼想的,但是眼前這位少年好歹也是一個騎士,只好抱著有問必答的態度回道:「大人,我們用人命。」

「什麼?」路靖之是真沒聽清,他根本沒往這方面想。如果村長說是用糧食換了別的東西或是釀了酒交稅,他都能接受,忽然蹦出「人命」這個詞來,讓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問題了。

「我們用人交稅,大人,用我們的人。」村長大叔提高了音量,從他的眼睛里能看出一點點悲傷,卻沒有憤怒。千餘年來的壓迫已經讓源自新漢軍的血液變冷了,他們也許已經自認是亡靈們放養的家畜了。付出一些生命,以換取更多人的生存,這不是家畜的邏輯么?

路靖之聽了這話,心中生出一種厭惡,但是他按捺住自己罵人的衝動,理智告訴自己,這是人類為了求生的無奈選擇。

「那今年你打算交多少人給我?」路靖之的臉色陰沉了下下,他無法對一個出賣村民的村長給出善意。以他的身份,也沒必要偽裝自己的情緒。

村長大叔見大人不高興了,悔得跳井的心思都有了,他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惹得騎士大人拉長了臉,只有期期艾艾地答道:「大人,往年都是由收稅的大人們選的,小人不敢自作主張。」村子里生孩子生得快了,就會有女人被抓走;生得慢了,就會抓走老人。孩子是繁衍生息的道具,長大了也難逃被徵收的下場。

就在路靖之想要發火時,忽然傳來了一聲豬叫,哇嘰嘰的聲音在路靖之聽來不啻於天賴。

「這是什麼聲音?!」雖然知道是豬在叫,路靖之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他很難相像在亡靈界會有豬的存在。

「大人,是豬。」村長大叔緊張地回答道,話剛說出就發覺不對,馬上改口道:「不,大人,我的意思是說,剛才是豬在叫。」

路靖之哭笑不得地看了村長一眼,這人怎麼腦筋缺缺的?要是不改這一下,大家都當沒聽出來不就得了。還非得鑿回來,自己以為很聰明么?不過他馬上就把話題轉到正經事上了,問道:「你們還養了豬?有多少頭啊。」

村長大叔見大人的臉色好看了一些,忙答道:「每戶都養了兩三頭豬,約摸幾十頭是有的。有些家裡還養了雞。都是從漢國帶來的,不是這邊的品種。」

路靖之知道,這邊的飛禽最多的是血鴉,走獸最多的是亡靈馬,豬和雞這種東西,只可能來自人間。這山前村又是盛產糧食作物,餵雞餵豬都是再方便也沒有了,可能出生率高,也跟山前村充足的食物有關。

「今年的稅,許你們用豬和雞來抵。一個人的價值,等於他體重兩倍的豬,或是三倍的雞。殺好,腌制好,然後送到城堡里,就說是路靖之騎士收上來的。人我一個也不要。」路靖之說道:「還有那些打出來的糧食麥子,也按十人份一年的口糧送過來。一粒麥子也不許少。」

材長大叔幾乎傻掉了,今年村子里不用死人了,有這麼好的事么?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臉,痛得哎呦了一聲,然後傻笑道:「大人,我這就去給您辦。今天您在咱村裡住下吧,給您宰活雞活豬,比腌的好吃多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在吃了兩隻燉小雞的腿和一大塊豬肘子肉以後,路靖之終於撐得動彈不了了。在亡靈界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實在是太難得了。其實以他從前的口味來說,這些東西一沒放香料,二沒放配菜,完全是鄉下的土作法,所幸這邊不缺食鹽。他那許久沒見過葷腥的舌頭,幾乎把它當成了亡靈世界的第一美味。

「傻大,傻二,四九,你們吃好了沒?」路靖之喘著氣,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看著盤子里的豬肘子。一個大肘子切了六塊,自己只吃了一塊,就再也吃不下別的了。面前的那一碗麥飯,完全沒有碰過。

傻大傻二則是舀起燉雞的湯,澆在麥飯上,脂肪浸透麥粒的香氣撲面而來,村長大叔又刻意給他們碗里厚厚的放滿小塊的碎豬肉和碎雞肉,讓他們可以大口嚼個痛快。細嫩的雞肉和香濃的豬肉咬在嘴裡,滑膩的觸感激發了舌間的味覺,鹹鹹的湯汁裹著熟透的麥粒簡直入口即化,傻大傻二都是粗粗地嚼了兩口就忍不住吞了下去,然後再狂吃下一口。

四九看著傻氏兄弟這種吃相,輕蔑地搖了搖頭,心底里鄙夷地罵了句粗人,卻完全不顧他面前的骨頭最多的事實。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傻大傻二吃雞是不吐骨頭的,且不說村長用的都是小仔雞,而且又斬得很碎,就算是大骨頭,也禁不住那兩兄弟的大牙猛嚼,早化成渣渣咽下去了。自家少爺吃的是雞腿肉,骨頭都小心地剔走了,面前自然什麼也沒有。只有四九吃的是最難啃也最入味的雞脖子和雞翅膀,當然一堆骨頭了。

這一餐,從傍晚直吃到天黑,村長大叔連著上了三回飯兩回雞,傻大傻二才吃得心滿意足。四九則扶著心滿意足的這位怪少爺,在木禾林子里巡視這些高大的樹木。

「村長大叔,把我剛才吃過的東西,打包一份,明天早上讓傻大送到溫沙城堡里,就說是給糖糖小姐的。」路靖之有心讓糖糖也改善一下伙食,卻想起糖糖那個有東西分著吃的善良天性,就知道如果只送一份的話,估計銀心至少要吃上半份,便又叫住村長道:「村長大叔,打包兩份吧,那裡還有個人要吃的。」

村長大叔樂著去安排了,今年雖然要交出很多糧食和家禽家畜,但是好在是不用交人了。生出來的娃都是村裡的,成年人也一個都不用少。而且用來交稅的這些禽畜,都用不了一半的飼養量,只要年底再多養一些就行了,人才是村子發展的根本啊。至於騎士大人想多弄點吃的,又算得了什麼?村長大叔下定決心,要多給,給到騎士大人吃慣了這口兒,就不會想著拿人抵稅了。

「四九啊,咱們這邊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買東西?我這幾天琢磨著,給巴格達底他們弄點像樣的裝備呢。」路靖之走了一會兒,胃裡的飽脹感才慢慢消散,這時才有精力思考一些事情。

「這位少爺,小的對這個還真知道一點兒。」四九扶著路靖之,從樹林里轉了個圈,往回走,「小的以前跟的那個主家,跟賣東西的接觸過。他們帶來貨物,跟溫沙公爵交換。」

以貨易貨?這樣的話,便宜都讓那些行商人賺走了。

「是大宗交易?他們都不用貨幣的嗎?」路靖之邊走問道。

四九想了想,回答道:「大不大宗,這個小的不懂。不過每次都拉走好幾車的硫磺和冰果,放下的東西也要搬上大半天才能全搬進倉庫里。」

那就不少了。路靖之點點頭,又問道:「每年交易的東西都一樣嗎?」

四九道:「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只知道他們拉走的都是咱們城堡附近村子里出產的東西。但是每年交易的東西就不一樣了,有時是亡靈戰馬,也有盔甲武器的。不過每年公爵大人都會罵那些行商的商隊,說他們是一群吸血鬼。」

那是啊,以貨易貨就是拿高價值的東西來換低價值的東西,不是吸血就有鬼了——好吧,吸不吸血,他們都是鬼。

「他們不用貨幣嗎?」路靖之問完之後,看了一眼迷茫的四九,又補充道:「就是金幣。為什麼不用那些金幣買賣東西?」金幣他見過,在貝爾戈以前的稅官私藏的貪墨中,有不少的金幣。雖然看不懂那上面的圖案和文字,卻也知道那是很古老的東西了。

「這位少爺,您是說用金子嗎?」四九眼神變得異樣的熱切,「我聽說過,他們也用金子和鋼鐵作交易,特別是金子,一小塊金餅就能換到好多的東西。不過要用金子交易,就要到國都那邊去。在咱們城堡,沒人用這個。」四九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略一停頓,失聲驚叫道:「這位少爺,您說的金幣就是他們說的那種小金餅吧?」

「是啊,是啊。你真是聰明呢。」路靖之心不在焉地諷刺了他一句,「四九啊,我聽說像邊境村那樣的村子,還有你出生的村子,都不自己產糧食?不是有些村子會留出點地來自己種些口糧的么。」

「這位少爺,不是我們不肯種,是種了之後地里不肯出糧食。」四九道,「像邊境村那種地方,只有少數幾種樹能栽得活,種莊稼就不行了。我們冰果樹村,也是種了莊稼不掛穗的。不過還是每年都有人種,種得不多,大約只是一種念想吧。」

冰果村裡的人總有點怪癖的傳統,種穀子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從播種到收穫,都只淪為一種儀式了。村裡象徵性地開一小塊地,用籬笆圍起來,春分那天整地,穀雨那天播種,處暑那天收穫。只有村長一家有權利去做這些事情,為的是預兆明年收成更好。

路靖之摸了摸高大的木禾,問道:「這東西也種不出來?」

四九點點頭,道:「這位少爺,邊境村的土,跟這裡的不一樣。這裡的土好,那邊的土質是酸的。至於我們那邊,種冰果樹還行,種這種樹,就沒那麼多水澆了。」

路靖之奇道:「冰果樹不用澆水的嗎?」

四九道:「不用,那些樹耐活得很,光是靠每年的雨水就能活了。而且雨水越少,結出來的果子品相越高。」

路靖之記得,一枚上佳品相的冰果就能頂幾十個一般品相的冰果了,卻原來是跟雨水有關。

「那你們吃的東西都是城堡里送來的嗎?」路靖之記得邊境村的食物,是徵稅時由徵稅隊帶過去的,用以交換硫磺。那些硫磺幾筐就能換來全村一年的食物,想來冰果也是這樣的。

「是啊,這位少爺,那些吃的太少了,分下來也只夠全村人吃個半飽的,所以很多時候要到外面去找點野菜什麼的,甜蘿蔔就不錯。」四九回想著自己小的時候,雖然半飢半飽,卻沒有性命之憂。到了城堡里,吃的東西是不缺了,但是一步行錯都有可能丟了性命。幸好遇上了這位怪少爺,雖然脾氣大了點,但是對下人們還是滿好的呢。

正說著,村長大叔的家就已經到了,路靖之這時心裡暗自有了一個計較,他要在溫沙公爵的地盤上,建立一個有序的經濟環境,讓溫沙公爵更富有,才能讓他治下的人類有更多的生存空間。

村長大叔已經打點了吃食,包好了讓人放到井裡,用木桶盛著浸在水中,這樣就像天然的冰箱一樣,能盡量保持剛煮出來的味道和品質。要說這山前村,離城堡不過半日路程,又正好守在大道的旁邊,背靠西昆崙山,是個古代行軍布陣的要衝之地。聽說一千多年前這裡還有個寨子,後來投降亡靈族后,被迫拆除了。

「村長大叔,這條大道通到哪裡呀?」路靖之跟村長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好像這道經常有人走,都拓這麼寬了,上面一點雜草都沒有。」

「大人,這條大道是通國都的。」村長大叔也是個喜歡嘮嗑的人,「您還年輕,可能沒太聽人說起過這條大道的故事。」

「這條大道還有故事?」見到有故事可聽,路靖之自然來了興趣。他從小就是個喜歡聽故事的孩子,可是父親要麼沒時間給他講故事,要麼就講得很短。

「這是個古道呢。」村長大叔回想著老一輩人給他講的故事,摸了摸鬍子,道:「傳說這古道是一千多年前,新漢人們開出來的。起初只有兩軌寬,後來又拓到了四軌寬。」

「村長大叔,一軌是多寬啊?」路靖之對這些計量單位完全沒有概念。

「一軌嘛,差不多有你手下這個青年人兩步那麼長。」村長大叔也沒有個准數,不過路靖之好歹能感覺到,一軌應該在一米八到兩米之間。

「後來呢?」路靖之問道,他聽故事,如果中間有打斷,就追問一句,好讓人繼續講下去。

「在咱們漢人跟那些鬼……那些亡靈大人們打仗的那幾十年裡,這可是個直通國都的要道呢。咱們村上故老相傳,說最多的時候車相連,人相接蹱,馬相銜尾啊。」 嬌妻不可欺 村長大叔也不知道所謂的人相接蹱、馬相銜尾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老人是這麼說的,自己當然就是這麼講了。

「後來咱們漢人打輸了,亡靈大人們佔了這片地方,這條路就荒廢了.也沒人了,也沒車了,慢慢的就被荒草給淹沒了。再後來,聽說南邊的哪個大人跟別的大人又打起來了,這條路就又成了要道,慢慢地從腳踩出來的小路,變成了能行軍馬的大路。後來城和城、堡和堡之間的交通也都走這裡,這就又從大路慢慢拓成了現在這麼寬的大道,最窄的地方有一軌半,最寬的地方也有兩軌了。」

村長大叔說到這裡,路靖之已經睡著了。古老的故事雖然好聽,卻不會讓人太有興趣,他心裡裝著的是怎麼利用這條大道賺出點錢來。想著想著,自然就睡著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天一早,路靖之就帶著村長大叔跑到了大道邊上,說是要選個地方蓋些草廬。村長不明所以,又怕問多了壞了騎士大人的興緻,便趁著路靖之興沖沖地四處張望,悄悄拿眼神瞄了一下四九,又看了看跑在前面的路靖之,那意思就是:大人這是要幹什麼?

四九見村長小心的樣子不禁好笑,道:「村長大叔,你這麼裝模作樣的,是啥意思啊。」

村長大叔見四九說破,心中一陣緊張,又向路靖之看了一眼,見他仍是打量路邊哪裡有平整的地方,並沒留意四九的話,才放下心來向四九回道:「小哥,不是我敢亂做怪樣子,莫嚇到了你。只是我不明白,大人說要在這裡蓋些草廬,是怎麼回事的?」

四九笑道:「大叔,你這裡是塊寶地啊,我家大人看上這地方了,想在你這村口道邊的,蓋些個茅屋草舍。」

村長大叔心裡一跳,暗想這是啥意思,難道大人想在這裡蓋個別館?思忖片刻,不得其解,展顏對四九道:「小哥,你說大人是想在咱們這兒蓋些房子,有空就會過來住了?」

四九鼻孔朝天哼了一聲,道:「我家大人是住城堡的,現在雖然住的是左塔,可是保不齊啥時候就去右塔了,哪會稀罕住你這地方。」左塔是騎士和扈從們住的,右塔是高階騎士和智者們住的。四九說自家這位怪少爺能住到右塔,那是在村長大叔面前吹噓這位怪少爺本事大、前程好,可奈何村長大叔一輩子沒離開過山前村,哪裡知道什麼是左塔什麼是右塔?完全是俏媚眼兒做個瞎子看了。

村長大叔雖然沒聽懂這話的意思,話里的傲氣卻聽得清清楚楚,忙介面道:「是,是,不錯,不錯。小哥說得對,原是我這老傢伙異想天開。」可是騎士大人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蓋房子呢?不是看上咱村裡的姑娘們了吧!騎士大人青春年少,血氣方剛,難免貪戀美色。如果能借這機會交好大人,那可就賺大了。問題是,騎士大人看上誰家的閨女了呢?

路靖之可不知道村長大叔心裡的想法,他選了一片靠在路邊的高地,招手讓四九和村長過來,道:「就是這裡了,找人把這裡夯平,下些樁子,然後在樁子上蓋幾間小樓。不用像吊腳樓或是竹樓那樣高,離地有一尺半就行了。」

村長大叔正自盤算,聞言忙問道:「大人,一尺半會不會高了?村東高家的閨女年紀太小,只怕不好上下。」

路靖之笑道:「還是村長大叔想得周到,這樣吧,離地一尺半是不能變的,防水防蟲防鼠,都得留出高度來。要是村長怕有人上下不便,那就在每個小樓的門口打個梯子,用時拉下來,不用時收上去,這就方便了。」

村長大叔嘴裡連忙著,心裡卻樂開花了。村東的老高這下有福了,他家的閨女雖然長得稚嫩嬌小,發育得卻是不錯,要胸有胸要屁股蛋有屁股蛋,再出落了兩三年,肯定是個生娃的好女人。騎士大人能看上他家的閨女,這得是多大的福份啊。

「大叔,您可得仔細著,我家大人這房子可有大用處,不能隨便糊弄。」四九見村長大叔有點心不在焉,便在一旁提點。

「哎,哎!」村長點著頭,道:「是,是大用處,我一定蓋好,不能讓姑娘們跟大人受了委屈。」要是哪個姑娘在大人枕邊吹風,說點村裡的壞話,自己這村長的位子可能就保不住了,說不定連命都沒了。村長打定主意,只要是跟大人沾邊兒的,都要用最好東西讓最得力的人去辦。

「村長大叔,你看這草廬,可做得么?」路靖之規劃好自己想像中的貿易站,向村長大叔問道。

「做得,做得。」村長大叔連忙點頭,想了想,又問:「不知大人什麼時候要用?」

路靖之想了想,道:「越快越好,最好是過幾天我從黑森林村那邊回來,就能用上。」

村長心裡一驚,暗道:「大人這也太心急了吧。」臉上的神色頗為扭捏,猶豫片刻,終於道:「大人,這小樓倒是能蓋出來,左右不過多找幾個壯勞力過來砍樹搭建。只是這一時半會兒的,被褥之物不太好找。眼下秋盡,天氣轉涼,只怕大人在這小樓里住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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