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下一個!」

看到他這樣,齊休就想起了當年的自己,「我在他這般年紀的時候,若是被現在的我點播一番,只怕比他還要不堪。」

做這種事,還是有很成就和滿足感的,又能提升楚秦盟的潛力,何樂而不為呢?正忙得不可開交,莫劍心進來通稟,說是有位法號『法引』的僧人,說是受南林寺妙清請託而來。

「那死尼姑,找我准沒好事!」

臉一黑,將來人迎進來一問,才知道是妙清推薦來做執法客卿的。這真是把他搞得哭笑不得,本來是自己嫌姬信隆推薦的唐晚晴和路古都不靠譜,便換了個方向,想求楚紅裳推薦一位人來,但沒成想楚紅裳轉而拜託了楚問,這楚問竟去拜託了妙清,結果莫名其妙給弄了個律宗和尚過來!

「我要立規矩不假,可不是要立不受自家控制的規矩啊!」

南轅北轍,齊休心中哀嘆不已,對著面前這位年輕沉穩,氣度莊嚴的法引犯起了愁。 「有請楚秦盟客卿,巡察使法引和尚!」

隨著立在門口的莫劍心唱喏聲,法引一步一步,鄭重無比地邁入思過山崖頂大殿。

楚秦盟各家家主俱都身著楚秦盟正裝,紅彤彤的濟濟一堂。眾人目光全著落在這名厚實偉岸,氣宇軒昂的年輕僧人身上,「好相貌,好氣度!」不約而同地,都在心裡贊了一聲好彩。

「小僧見過齊盟主,見過諸位道友。」法引在正中間立定,先朝上首戴著銀灰面具的齊休合什鞠躬,然後挨個向四周眾人致意,他修為大約等於築基後期,但即便面對殿中某些練氣家主,依然謙卑從容,十分有禮。

「請袈裟、禪杖!」莫劍心看他禮數已畢,立刻接著唱道。

闞林後輩,大庫奉行闞萱雙手托著套大紅袈裟,從殿後緩緩行出。袈裟上鑲著的各色寶石均非凡品,隨著她走動閃爍不定,迷人雙眼。

虞景後輩,領民奉行虞清兒緊隨其後,雙手橫托著一桿沉甸甸的禪杖,金色祛邪佛光從杖身緩緩散開,熏得殿中人心中分外寧和,杖頭上下各有四個圓環,搖動撞擊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響聲,如溪水流過一般。

「呵呵。」

齊休站起,緩步走到法引身前,先從闞萱手上接過袈裟,再雙手奉予法引,「此物名為【多寶眩光袈裟】,三階下品,諸寶石各有妙用,乃是我為你專問齊雲多寶閣購得,白山兇險,權且防身罷。」

「謝齊盟主。」法引接過袈裟,毫不做作地當場披在身上,人靠衣裝,本穿著粗布僧衣的他頓時光芒閃耀,顧盼之間,氣勢陡升數級。

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本來很容易顯出人的爆發氣質,但法引高大寬厚的體魄和白皙利落的外型卻能生生壓住,彷彿這袈裟就是萬寶閣專為他準備的一般。

闞萱和虞清兒兩女對視一眼,心中同時蹦出一句話來:「倒是個好衣服架子!」

「【八音祛邪佛光仗】,請。」齊休又將禪杖遞過,這也是件二階極品的東西,一樣是從萬寶閣買來,兩件物事都有玉簡解說用法,一併送予法引。

「另外,這是伴我多年的【慈悲普度劍】,你在我楚秦境內自由行走,發現任何不法之事,或有人伸冤,俱可先行監理決斷,事後報與我知便可。若有抗拒之人,可亮出此劍,便如我親臨。」

又從儲物袋裡取出這柄專門斬鬼,在奪丹試煉里曾經自主升階的飛劍,也同樣送到法引手中。

「噢?」

前面兩物,法引收得乾脆,面上無悲無喜的看不出態度。但此劍一出,他卻立即動容,彷彿這是比另兩件強大得多的重寶,珍而重之地接過,「阿彌陀佛,齊盟主向善之心,小僧拜服,定不辱使命!」

當即轉身,用劍指著殿外朗朗青天,沉聲道:「此地一日不清和太平,一日不絕諸惡,法引願一日不歸本寺,不登極樂。」

殿中眾人聽他發宏願,心神像是被猛敲了一錐子般突然悸動,頭皮發麻地把目光投向齊休,可憐巴巴地,活像一隻只搖尾乞憐的小狗。

「可都聽到啦?」

齊休知道他們的心思,厲喝道:「你們再敢為非作歹,可別怪我到時候不幫你們!巡察使大人是南林寺跟腳,一點歪門邪道的心思都不要有!我楚秦出身齊雲道家,自當秉持正道,做頂天立地的萬世基業,豈能為些許小利而壞了根本!以前歸以前,自今日始,通通一視同仁,清楚了嗎?!」

聽說是南林寺人,眾人才知道這巡察使不是好動的,只好唯唯諾諾應下。敢家、祁家等門風規矩的還好,其餘大多起於草莽的附庸家族,私底下都沒多乾淨,臉色簡直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熬到典禮結束,匆匆四散,回家約束門人弟子去了。

……

數日後,思過山掌門洞府內。

「唉!勞心勞力!那法引的住處安排好了嗎?」

處理完門中各種事務,終於等到閉關之期的齊休,隨手將銀灰面具丟到角落,一屁股在軟榻上坐下,伸手按摩著後頸傷處,隨口對跟在身後的莫劍心問道。

單獨相處,莫劍心也不拘謹,自找了個座位坐了,「我本準備在後山建座小廟給他,被他拒絕了,四處兜了一圈,他獨獨挑中了天引礦山,說和那兒有緣,要在礦井邊建一座【天引寺】。那裡條件艱苦,一來可以苦修,二來便于勒禁惡人行勸化之道。」

「嘿嘿,還好我見多識廣,從大周書院姬羽梁那得了靈感,編出一個巡察使的職務來。否則讓這一根筋的佛爺真做到執法奉行,我楚秦人都吃齋念佛去算了。」

齊休搖頭晃腦說著,對自家這個化解之法真是頗為得意,莫劍心賠笑湊趣,聊了數語,又是一陣大笑。

「唉!」

笑到一半,兩人仔細看著對方的容顏,一樣的發色灰白,皺紋滿臉,表情突然間一同落寞下來。

「您是受傷未復,面相顯老,而我卻是真老了……」

莫劍心輕捋著長須嘆道,齊休也不知該如何勸他,兩個老頭子便只好相對無言。

良久之後,莫劍心深吸一口氣,從大道無望,陽壽漸少的沮喪中抽離出來,取出一張皮卷呈上,「這是萬事知按您吩咐搜集的名單。」

齊休接過來浮光掠影看了下,指著其中一人的名字念道:「蒙儁,棲蒙派執法執事,五十歲左右,築基初期……」

「就他了!」當場拍板定下,「你備份禮物給萬事知,讓他幫我做說客,說動這蒙儁來我楚秦。」

「可他是棲蒙派的人!怎麼可能!?」莫劍心還不知道棲蒙派已是大廈將傾,差點驚訝失聲。

「嘿嘿。」齊休卻不好現在告訴他真相,「你只管去辦就是了,當年他家收了我楚秦的人,如今也輪到我去挖他家牆角了,這蒙儁說不定只是第一個而已。」

「好罷,我這就去辦。」

莫劍心剛走出門口,有弟子送來張信箋,上面的記號表明只是一般情報,來源是黑河坊楚秦小店,他順手拆開看了看,立在原地沉吟了會,還是選擇轉身回到齊休面前,稟道:「黑河坊那邊發生了件意外。」

「噢,何事?」齊休見他眉毛緊鎖,一臉想不通的樣子。

「您看。」莫劍心將信箋呈上,「連水盟的一名築基修士,為了點小爭執,在黑河坊北面追上靈藥閣甘家修士,殺死兩人,重傷一人,自己也被對方反擊殺死,事情鬧得很轟動。可這人與我打過一兩次交道,不像是衝動嗜殺,那麼壓不住火氣的。」

「噢?」

本已半躺著的齊休從軟榻上一躍而起,將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行兇者是不是連水門下?」

「是的,連水門內門弟子,頗受器重。」莫劍心答道。

「哦,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支走莫劍心,齊休負手兜起了圈子,自言自語道:「兇手,目標都選得恰到好處,直取連水門的正道身份,只要在這敏感時候讓齊雲人對連水心生不滿……好一個誅心之策!又快又准又狠,像是柴藝的手法!只是不知道那兇手為何要為靈木盟效死?或者是他家早就在盟友身邊埋好的內應?」

到底是不是柴藝所為,事件如何發酵還未可知,齊休既盼這招能成功,對柴藝的手段卻又更忌憚了…… 殺人是柴藝陰謀的起手式,齊休自己就差點被龍越雲一刀砍了,後續如何發展還不明朗,但無論如何,自家身體是再拖不下去了,從內封死洞府門戶,開始閉關療傷,同時也是為進入金丹四層,所謂的中期境界努力。

「雖然南宮木抽我陽壽,但用青木之龍配合【命演術】的做法的確很有啟發性,當時我的意識被帶入萬里之外,真真切切看到了北丁申山山底的何玉等人。【全知天眼】,是我『觀現在』的神通,現在只能觀一隅之地,與那次的借青木之龍以觀萬里之遙,其實不過神通威能大小的區別而已,假設我真有可以用【全知天眼】俯瞰眾生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何玉所在,與我算到了何玉所在,差別在哪呢?」

「命運陰陽,演算過去、現在、未來,自然是根本大道之一,而我走的全知現在大道,以『現在』一道來論,如果我能看清世間所有事,那又有何演算『現在』的必要呢?如果我自亘古混沌時便存在這世上,過去之事通通往記憶中尋就是了,又有何演算『過去』的必要呢?」

「全知現在的道之極致,除了『未來』不可測之外,似乎與命運陰陽大道很有些殊途同歸的重合之處?」

帶著這樣的疑問和思考,齊休很快進入物我兩忘的深層冥想之中。

而外面的世界不會停下腳步等待,劇烈的變動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

棲霞山,執法殿,蒙儁今日當班。

棲蒙山已風雨飄零,弟子叛門事件屢有發生,最可氣的是,那些人過段時間便會身穿別家道袍,大搖大擺回來遷移凡人親族。作為執法執事的他,只能看在眼裡,急在心中。

「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了?」

「張師叔也……」

「真的!?」

「聽打理洞府的僕役說,他將所有從門中得的物事全部碼放整齊,留了封空白書信,人已不知去向了。」

「這些半路入門的狗貨色!全跟那何玉是一丘之貉!養不熟的!」

殿外,兩名當值的練氣弟子小聲交談著,哪位前輩師叔悄然消失,哪裡出去的道路已被不明勢力封了,哪哪兒的商家,剛撤離了本門控制的坊市。

聲音一點一滴傳進蒙儁耳中,令他根本靜不下心來,睜開雙眼,恢宏廣闊的大殿之中只有寥寥數人,沒有任何事要處理,主事的金丹奉行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這呆著能幹什麼,當不當班,實際已無人過問了。不過他還是來了,作為道家子弟,他的性格卻正直刻板到有些古怪,「既然輪到當班,又沒人說要變動差事,那麼自己就該來!」這便是他固執的想法。

他和他的同門們並不知道,棲蒙派已被『上面的人』決定了命運,而這種被出賣的對象,往往是最後一個得知實情的。和往日的楚秦門不同,做為曾經的元嬰宗門,門中還有數位金丹存在的棲蒙派,門中弟子實在是太多了,無論是眼界還是關係,都要深遠駁雜許多。從上到下,大家對門中目前的異狀都有各自不同的解讀,對於未來,又有著各自不同的判斷和打算。

「因為何玉的事,我們應該會受到極為嚴厲的懲罰吧?」

「門裡已數十年沒元嬰老祖坐鎮,一些利益估計是很難再守住了。」

「何玉那兩個師兄,還不如也一起跟他叛門了呢! 霸道總裁乖乖妻 無能之輩還學人家爭權奪利,堂堂棲蒙,竟被他們搞到如今這步田地!」

「分明嗅到一絲大廈將傾的味道,我還是早謀出路好了。」

「怎麼前幾次當差和任務的獎勵還沒有發放?難道門裡已窘迫至此!?」

人心已亂,作為齊雲境內的道門,現在還不至於有什麼惡性事件發生,真正離開的,也多是那些半路入門或者心懷投機之輩,大部分人還選擇先觀望看看。不過上樑混亂,下面的秩序的確是漸漸崩壞著,比如當班輪值這種事,許多懶散的道士們便很自然地『忘記』了。

「蒙師叔,一位自稱叫萬軒的金丹老祖正在山門外,指名要見您。」

一名練氣弟子步入殿中,將拜帖交到他的手上。

「萬軒?在齊南城辦事時僅有一面之緣而已,他一個金丹前輩,專程來找我這麼個平凡的築基初期修士幹嘛?」

心裡打著鼓,腳下卻不敢怠慢,親自迎將出去。

……

齊東城,城主府地下密室。

連水門門主,同時也是連水盟主的水令儀屏息靜氣,站在室內角落,觀望著數十位齊雲『大人物』們,圍著一張長桌的爭吵辯論,不發一言。

這是一次『分贓』大會,由是齊東城化神老祖的某位元嬰後輩主持,四階棲蒙山將被他滕家整碗端走,交給某支在外不太如意,準備回歸齊雲的親族門派。

除棲蒙山之外的殘羹剩飯,才是一眾元嬰家族爭奪的目標,環繞著這些東西,各方勢力間將進行一場十分複雜的利益置換,為之爭吵肯定是必然的。沒有辦法,齊雲可沒什麼無主之地,互相之間更不能上手硬搶,這種分果子的機會十分難得,對於傳承千萬年的大家族來說,這便算是踏實地前進了一小步,的確是要好好爭上一爭的。

水令儀的目光落到身前的宮裝美婦身上,裴雯,連水門好不容易攀附上的三位齊雲元嬰之一,也是這次自家利益的保護人。

「【棲蒙坊】中屬於棲蒙派的所有產業,按照我們之前商議的分法,大家沒意見罷?」

終於結束了對坊市利益的爭奪,夠資格主導此事的萬天罡撤下被劃得一塌糊塗的坊市地圖,重新取了張新的,一家家佔據地段被他清楚地標註好,然後交給諸人傳閱。

「沒有意見。」

「同意。」

「大家都爭累了,就這樣罷!」

各家紛紛表明態度,雖不如黑河坊,但棲蒙坊算是齊雲西部的一座重要坊市,就這麼被分了個乾淨。

終於要輪到幾座三階上品山門及其周邊地區的分撥了,水令儀的心開始提了起來,雖然事先早已講定,但終究要落到實處才放心,而且最近可能有些變數……

「最後一座山門給連水門,大家有沒有意見?」滕家元嬰指著地圖上一座山峰問道。

水令儀愈發緊張了,加入齊雲,算是連水門的夢想之一,畢竟自詡的正道,與真正的正道超級宗門一份子之間,還是有難以逾越的鴻溝。以前也許不捨得放棄白山那片基業,但今時不同往日……

「連水門,怎沒有聽過?是哪家的?」

有人提出了個問題,屋子裡人大都表示不清楚,裴雯代為答道:「是新近準備加入的宗門,原來白山北部。」

「老萬、高、裴三家照應的。」滕家元嬰補了一句,大家於是不再問了。

屋子裡一陣沉默,似乎無人表示異議,眼看水令儀即將心愿達成,靈藥閣甘家元嬰,屋子裡她最擔心節外生枝的一個人發話了,「上次黑河坊命案還沒個說法,是不是……」

「築基修士們的意氣之爭而已,他家的賠償也很有誠意,怎麼能說沒有說法,我以為來之前咱們都已經談好了,不是嗎?」

萬天罡制止他說下去,甘家元嬰和他目光交鋒片刻,便真的不再提起了。

「咳,無人有異議,那便是連水門的了。」

滕家元嬰一抬手,地圖裡那座山峰便被標上了『連水』二字。

大事抵定,水令儀閉上眼睛,拚命抑制住自家內心的波濤洶湧,不想在人前失態。

……

「這片地方叫做齊雲。」

霍鸛面前,有張純以靈力凝聚而成的地圖,上面已密密麻麻,標註了『白山』『南楚』『南疆御獸』等字樣。他手指南楚北邊的廣闊地域,介紹著齊雲派的跟腳。

「這齊雲派強不強?」老獅子的聲音依舊飄渺無蹤。

「道家超級宗門,強者輩出之地,他家光一位天地峰座主,應該就不在你之下。」霍鸛一向是把人類往猛了吹,期望能把對方嚇得規矩一點,自然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噢?」

老獅子語調頓起波動,他對強者從來都是十分感興趣的,「真的?」

「呃,聽說而已,畢竟我層次不夠……」霍鸛不敢有一絲欺瞞,前面他本想偷偷略過南疆御獸門的地理位置不談,結果被獅子不知用什麼方法察覺,真正體驗了一番生不如死的痛苦。

當然,現在的他只是魂體存在,已經不能算是一個『生人』了。

「天地峰啊?在齊雲哪兒?」老獅子追問道,靈力地圖光影閃動,很快在齊雲地域上凝成了『齊雲』二字。

「都跟你說了,我層次不夠,哪能知道那許多。」

霍鸛沒聲好氣地回道,他魂體一年比一年虛弱,反正已是風中殘燭,沒什麼好怕的,和老獅子說話的語氣倒是越來越隨便。

老獅子似乎也習慣了,並不同早年那樣發怒懲罰,而是轉向下一個問題。 海東城,楚秦小店依舊維持著它獨特的風格,坐落於一條鬧中取靜的小巷內,沒有顧客盈門,但總是有那麼一兩位修士長時間在內盤桓,臨走時才做成筆不大的生意。

一名黑袍修士步出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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